陈默看着江映雪说道:“让纪检监察室继续核查,主动说明是态度,不能直接替代事实。”
“礼品礼金的数额、审批权限、具体影响和是否造成损失,都要查清。”
江映雪点了点头,又说道:“有一名干部希望直接见您,说他担心自己的问题被别人夸大。”
“不见。”陈默直接拒绝了。
江映雪一怔,“让他按程序说明。”陈默说道,“如果每个人都绕过纪检监察室直接找我,最后就会变成谁离局长近,谁就能先解释。这样既不公平,也会破坏调查。”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告诉他,组织不怕他说得多,就怕他说得不完整。”
江映雪把登记表收回文件夹,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又说道:“陈局,今天恢复出来的系统日志,已经单独做了三份镜像。”
“一份留在信息中心的只读服务器,一份交赵局长保管,一份按程序送督导组备案。财务处和基建处的重点材料也完成了初步编号。”
“做得对。”陈默说道,“所有线索都要留下独立存放的痕迹。以后无论谁来复核,都能看见材料是什么时候形成的,经过谁的手,又有没有被改动过。”
“罗建章那边,纪检监察室准备明天上午通知他谈话。”
“按程序通知。”陈默点头,“不要提前放风,也不要让任何人用‘配合调查’四个字替他作结论。”
江映雪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
陈默忽然叫住她:“江主任。”江映雪回过头。
“这次清查会持续一段时间,可能会触碰很多人的利益。你负责的审计线最容易被人盯上,凡是涉及企业、项目和资金的材料,不要单独保存,也不要单独传递。”陈默看着这位女主任,如此说着。
“明白。”江映雪点头回应着。
“遇到压力,先记录,再报告。”陈默说道,“不要和任何人争一时口舌。”
“真正能保护你的,不是别人对你的评价,是材料本身。”
江映雪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夜色已经落下来,长航局大楼里却没有多少人离开。
机房里仍然亮着蓝色的指示灯,档案室的封条在走廊灯下泛着冷光,几名工作人员在逐项核对文件编号。
这场清查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场面,可陈默知道,真正决定长航局能不能重新站起来的,正是这些看起来枯燥、缓慢、甚至不够痛快的工作。
一个账号的登录记录,一张工程量核验表,一次没有登记的电话,一份被人故意写得模糊的说明,都可能成为下一轮余震的起点。
晚上八点多,航道处送来一份紧急报告。
上游一段航标基础被过往货轮擦碰,虽然没有影响主航道通行,但如果夜间水位继续上涨,备用航标可能发生偏移。按照正常流程,维修资金需要经过航道处、财务处和分管领导三道审核,可财务处一部分资料正在核查,负责签字的干部又刚刚被调整岗位。
航道处的人把报告放下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地说道:“陈局,现在局里正在清查,要不要等两天再修?”
陈默看完现场照片,抬头问道:“为什么要等?”
“财务流程暂时走不完。我们怕这个时候申请紧急拨款,会被认为绕过核查。”
“清查是为了堵住权力漏洞,不是让正常工作停下来。”陈默拿起电话,让江映雪和赵铁军一同过来,“涉及航道安全的事项走应急流程,但申请、审核、采购和验收必须由不同人员负责。”
“今晚先把航标固定,资金限额、施工单位和现场记录同步上传,明天补齐集体审核。”
而赵铁军看了一眼报告后说道:“我派一艘巡逻艇过去维持警戒,全程打开执法记录仪。”
江映雪则在申请单上标出三个位置:“先支付必要的材料和人工费用,不预付整包工程款。施工结束以后,由不参与采购的人现场验收。”
航道处干部愣了几秒,才接过文件说道:“陈局,我原本以为现在所有资金都会暂停。”
“该停的是说不清的资金,不是救急的钱。”陈默说道,“以后不要拿清查当作不办事的借口。谁以为局里正在整顿,就可以把工作全部推给程序,我同样会追究责任。”
这件事当天晚上十一点得到处理,维修人员完成了航标加固,巡逻艇把现场影像和施工记录传回调度中心。水位上涨时,那段航道依旧保持正常通行,没有一艘船因此延误。
江映雪把这次应急处置单独列入清查专班的工作记录后,汇报道:“这件事反而说明,我们缺的不是更多签字,而是清楚的责任链。”她说道,“过去遇到紧急情况,大家习惯找一个领导口头拍板;出了问题,就说是领导要求。”
“现在把申请、批准、执行和验收拆开,速度没有变慢,责任反而更清楚。”
陈默点头应道:“把这个案例留着。以后制定制度时,不能只考虑怎么防人,也要考虑怎么让愿意做事的人有路可走。”
到了深夜,陆续有干部从办公楼离开。
有人经过纪检监察室门口时放慢脚步,却始终没有进去;也有人回到办公室以后重新拿出已经封好的说明材料,把其中几页撕掉重写。
七十二小时的主动说明窗口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压力并不来自会议上的警告,而来自每个人都不知道组织已经掌握了多少证据。
陈默没有要求工作人员连夜催促,他让密封信箱照常摆在走廊尽头,也让纪检人员按正常时间轮班。
主动说明必须出于当事人自己的选择,如果靠制造恐慌逼出一堆互相矛盾的材料,只会给后续核查增加困难。
长航局大楼逐渐安静下来,只有信息中心机房和专班办公室仍然亮着灯。
一边是正在恢复的系统数据,一边是不断增加的书面说明,两条线正在黑夜里慢慢靠近……
第二天上午,罗建章来到纪检监察室。
他没有在主动说明窗口登记,而是被调度平台异常导出记录叫来核实。坐在谈话室里,他一开始咬定自己没有操作过系统,只承认账号密码可能被同事知道。
“账号密码有没有交给过别人?”谈话人员问。
“以前为了值班方便,大家互相知道一些。”罗建章回应着。
“谁知道?”谈话人员再问。
罗建章报出三个名字,其中两个人很快被核对出当晚在外地值班,另一个人虽然在楼里,却没有进入涉密平台的权限。
谈话进行到这里,罗建章的脸色已经变了。
纪检人员没有拿出未经核实的推断,也没有说“你已经被查清了”,只是把门禁、电脑指纹和文件导出记录一项项摆在他面前。
“你可以继续说明账号管理问题。”谈话人员说道,“但如果你知道是谁使用了账号,却故意把责任推给系统或者同事,性质会不一样。”
罗建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才说道:“那天晚上,李局的秘书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说李局要看清江行动的区域划分,让我把图层导出来。”
“秘书叫什么?”谈话人员问道。
“郑海波。”罗建章终于是把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郑海波有没有直接说要发给谁?”
“没有。他只说,领导要掌握情况。”
“你把文件发到哪里?”
一连串的追问后,罗建章的防线破了,应道:“一个外部邮箱。”
“邮箱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把文件导出以后,是谁拿走的?”
罗建章没有马上回答,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把门禁记录推到他面前:“你当晚九点四十七分离开办公楼,但涉密平台在十点十六分登录。这个时间段是谁在你的办公室,谁拿到过你的电脑,需要继续说明。”
罗建章终于抬起头,应道:“是我让一个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帮我操作的。”他说,“我人在外面,但我知道他要导出什么。”
这句话一出,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建章的行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密码管理混乱,而是明知账号权限不符,仍然安排他人导出行动区域图。
至于这些材料后来流向哪里,还需要通过邮件服务器、设备指纹和通话记录继续核查。
纪检监察室把谈话记录提交给赵铁军和江映雪交叉核对,不到两个小时,技术组就从备用服务器里恢复出一封被删除的邮件。
附件名称与清江行动区域图一致,收件地址属于一家没有公开登记的咨询公司。
江映雪查了工商信息后,脸色沉了下来,说道:“这家公司没有直接登记在三江联盟名下。”她说道,“但它的法定代表人,曾经在江海集团旗下的一家码头公司任职。”
赵铁军拿过资料,问道:“能不能直接认定这就是三江联盟的外部联系点?”
“还不能。”江映雪回答,“只能证明存在关联。需要继续查人员、资金和邮件使用痕迹。”
陈默看着桌面上的三份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长锋向赵伟民通风报信,罗建章从内部系统导出行动区域图,外部咨询公司与江海集团旧人员存在交叉,这三件事暂时还不能强行拼成一条完整链条。
但它们至少证明了一点:清江行动的泄密,不是某个人临时起意,而是长航局内部仍然存在一套可以把信息送出去的通道。
“先不要扩大通报。”陈默终于开口说道,“把罗建章列为重点核查对象,但不要把他的口供当成最终结论。查清楚是谁让郑海波传话,谁实际操作电脑,附件最后有没有被打开,咨询公司和三江联盟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赵铁军应道:“如果外部联系点继续活动呢?”
“依法采取措施。”陈默说道,“但要有审批、有见证、有完整记录。我们刚刚查周德海的程序问题,不能轮到自己办案时就把规矩丢了。”
这句话让赵铁军的神色一正,他知道陈默说的不只是罗建章。
长航局过去的问题,恰恰是有人把“情况紧急”“上面有要求”当成越过程序的理由。
现在要重建秩序,就必须从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三组工作专班同时推进。
赵铁军核对清江行动前后三天的调度、门禁和系统日志,先后发现七个账号存在越权查看记录,其中三个能够找到合理的公务原因,两个属于权限设置错误,剩下两个仍然无法解释。
江映雪带人复核近三年的重点项目,暂时列出十九个需要补充现场资料的项目,六个存在关联企业交叉任职,三个出现资金付款时间早于验收时间的异常。
纪检监察室收到的主动说明材料越来越多,到了第七十二小时,登记材料一共三十七份。
其中有些是普通工作失误,比如文件流转没有及时登记、项目资料归档不完整、面对企业请托时没有明确拒绝;有些则涉及收受礼金、违规干预许可、泄露内部信息,需要继续调查。
陈默没有像原来那样在会议上宣布“谁主动交代就从轻处理”,而是要求把三十七份材料分成四类,逐件标明事实、证据和待核问题。
“第一类,能够通过补正手续解决,没有利益交换,也没有造成后果的,限期整改。”
“第二类,存在一般违纪行为,但主动说明、配合核查、主动退缴的,依规处理。”
“第三类,涉及泄密、利益输送、违规插手项目或者造成重大损失的,移交有权机关进一步调查。”
“第四类,材料内容明显避重就轻,或者与已经掌握的证据冲突的,暂不作主动说明处理,按照原问题继续核查。”
江映雪把这四类标准整理成表格,贴在专班办公室的墙上。
有人看着那张表,小声说道:“以前只要把问题交上去,领导就会先说一句从轻处理。现在反而更难了。”
江映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应道:“因为以前很多人把‘从轻’理解成‘先认一个小的,剩下的以后再说’。这次不行。组织可以给机会,但不会替人遮掩。”
一周后,第一批核查结果出来,十二名干部主动说明的问题基本属实,其中七人属于收受礼品礼金、违规接受宴请或者在一般审批环节打招呼,已按程序移交纪检监察室研究处理;
三人的问题与重点项目资金异常有关,转入专项核查;两人涉及清江行动期间的信息传递,分别是罗建章和一名信息中心工作人员,继续接受调查。
陈默在党组会上只同意了两项决定:第一,对已经查实、性质较轻且主动配合的干部,按照规定给予组织处理和纪律处分,具体处分由有权机关作出;
第二,对涉密信息传递和项目资金异常的人员,暂时调整其工作岗位,封存相关权限和资料,但不在正式结论前提前定性。
王副处长在听到这个决定后,明显松了口气,可陈默看见他的表情,反而皱了皱眉。
“你以为调整岗位就是没事?”陈默问。
王副处长连忙站起身应道:“陈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你收过的两万元、对应的采砂许可、审批过程中的每一次签字和沟通情况全部说明。你说自己只是收了一个红包,那就要证明这个红包没有换来任何审批便利。如果证明不了,就不是收红包这么简单。”
王副处长脸色发白,低声说道:“我愿意配合。”
“配合不是向我表态。”陈默说道,“去纪检监察室,把事实说清楚。”
王副处长点头离开,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江映雪说道:“这样处理,可能会让一部分人觉得主动说明也没有便宜可占。”
“主动说明不是为了占便宜。”陈默看着窗外,“如果把纪律处理变成一场讨价还价,最后留下来的不是干部,而是一群最会计算的人。”
“那主动说明的意义是什么?”江映雪问了一句。
“让事实更快浮出来,让损失更快追回,让还没有走远的人有机会停下来。”陈默说道,“这就够了。”
内部清查进入第二周以后,长航局开始讨论新的制度框架。
这一次,陈默没有让江映雪一个人起草一份所谓“根本大法”,也没有把五十多条口号写进文件。
江映雪先把前期核查中暴露出的漏洞做成了一张风险图,赵铁军则把清江行动中的信息链条画成了流程图。
两张图放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
问题不是没有制度。长航局过去的文件并不少,采砂许可有规定,项目招投标有流程,重大执法行动也有保密要求。
真正失控的地方在于,制度之间没有相互咬合,许多关键环节只留下一个人的签字,也没有人持续核对结果。
“所以新制度不从口号开始。”陈默说道,“从权力节点开始。”
江映雪在白板上写下三句话:第一,所有重大许可和重大项目必须留下完整的权责链;
第二,所有涉密行动信息必须做到最小范围知悉、全流程可追溯;
第三,所有资金拨付必须能够由合同、工程量、验收和实际效果相互印证。
赵铁军补充道:“遇到紧急执法,可以启动快速流程,但快速流程不是口头命令。谁提出、谁批准、谁执行、谁复核,都要在事后限定时间内补齐记录。”
“这会不会影响行动效率?”一名处长问道。
赵铁军还没有说话,陈默先开口说道:“过去有人把没有留痕叫效率,把没有监督叫灵活。”
“结果是出了问题以后,谁都说自己只是传话,谁都说自己只是签字,谁都说事情是上面要求的。这样的效率,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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