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培攥紧拳头。
字字珠玑的哄骗,层层叠叠的折辱,赶尽杀绝的狠毒!
宋清芷视人命如草芥,视他人苦楚如尘埃,靠着无数人的鲜血与尸骨铺路,妄图登顶权位、垂帘听政。
那他便亲手掀翻她的锦绣前程,砸碎她的滔天野心,让她所珍视的一切,尽数化为泡影!
她想做高高在上的成王妃,想执掌后宫、权倾朝野?
那他便助秦绾,亲手搅黄她的婚事,毁她的名声,断她的后路,让她数年蛰伏、步步筹谋,尽数沦为一场空梦!
夜风猎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他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绾要报仇,他又何尝不是?
他们本就是殊途同归的复仇者。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氤氲,笼罩整座京城。
督主府晨光清浅,院内花木葱茏,褪去了昨夜的缠绵温情,归于沉静肃穆。
秦绾一夜安睡,醒来时周身暖意未尽,酸软慵懒。
身侧的男人已然醒了大半,长臂始终牢牢揽着她的腰,将她护在温热的怀抱里,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她散落的青丝,眼神温柔缱绻,与平日朝堂上冷厉杀伐的锦衣卫督主判若两人。
“醒了?”谢长离低头,鼻尖轻蹭她的发鬓,嗓音低沉温柔。
秦绾微微睁眼,睫羽轻颤,看向窗外透亮的天光,轻声道:“该起身了,今日还有要事。”
谢长离知晓她心中所想,淡淡颔首,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语气笃定:“我已让人盯着宋国公府,宋培今日会离府去往疾风马场,你可去见他。”
秦绾心中一暖,抬眸望向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又凝着几分冷冽锋芒:“嗯。”
谢长离低头,在她眉心印下温柔一吻,“万事有我,不必畏手畏脚。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洗漱更衣完毕,秦绾换上一身素雅常服,眉眼清冷,身姿挺拔,褪去了闺中温柔,多了几分处事杀伐的利落。
惊风早已等候在府外,谨遵谢长离吩咐,暂且搁置所有外勤,随时听候秦绾调遣,同时暗中看护着院内的小石头。
那孩童经昨日惊魂一夜,又得府中下人悉心安抚,情绪稍稍安稳,只是依旧怯懦敏感,不愿与人亲近,只肯乖乖待在院中静坐,也不喜跟谁说话。
秦绾前去看了他一眼,柔声安抚几句,确认他安稳无恙,才转身离去。
车马缓缓驶出督主府,朝着城外疾风马场的方向行去。
疾风马场地处城郊,占地辽阔,是京城最大的马场,往来皆是权贵子弟,平日里热闹喧嚣,今日却透着几分诡异的沉静。
宋培今日早早抵达马场,遣散了周遭所有闲杂下人,独自立在马场最高的观景楼台之上。
晨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背影孤寂萧瑟。
他静静伫立着,望着远方苍茫天际,眼底情绪层层翻涌,隐忍、恨意、决绝交织缠绕,等待着那位如约而来的故人。
他知道,秦绾一定会来。
她要为石嬷嬷报仇,要毁掉宋清芷的前程,而他,是如今唯一能给她递出利刃、撕开宋家伪装的人。
不多时,马蹄声缓缓渐近,沉稳有序。
一辆雅致朴素的青篷马车稳稳停在马场门口。
车帘掀开,秦绾身姿轻盈落地,一身素衣清冷,眉眼沉静,步步朝着楼台走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却不柔弱,眼底凝着洞悉一切的锐利锋芒。
宋培闻声转身,看见来人的刹那,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尽数收敛,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疏离:“督主夫人。”
他没有半分多余的攀附,也没有刻意的卑微,只剩历经血海深仇后的冷静沉敛。
秦绾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锐利,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积压的滔天恨意与隐忍苦楚。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找你。”她率先开口,语调平静,不带半分试探,直奔主题。
宋培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夫人为孤慈所纵火一事,为石嬷嬷之死而来。”
“你不怪我?”秦绾微微挑眉,“昨日疾风马场异动,是我暗中所为,打乱了宋清芷的布局,也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你平白受了责罚。”
昨日她让人在疾风马场动了点手脚,让马匹拉肚子发疯,宋清芷听闻马场出了事,便过来了一趟。
宋培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悲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绝望:“责罚?我如今这条命,早已是苟延残喘,早在我母亲惨死的那一刻,便尽数没了。”
他抬眼望向秦绾,眼底翻涌着猩红恨意,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我效忠宋清芷多年,俯首帖耳,任她驱使,忍旁人不能忍的屈辱,受旁人不能受的磋磨,只求借宋家势力,为我含冤而死的妹妹讨一个公道。”
“可她给了我什么?”
“一点虚无的权势,几句假意的许诺,还杀了我母亲!”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是极致的悲愤与不甘。
“你想报仇?”秦绾直视他的眼眸,语气笃定。
“想!”宋培毫不犹豫,“我日夜煎熬,夜夜难眠,唯一的执念,便是让宋清芷血债血偿,让她为我母亲、为我妹妹、为所有因她惨死的人,偿命!”
“可我势单力薄,无权无势,深陷局中,唯有一身残躯,根本无法撼动宋家分毫,更毁不掉她筹谋多年的婚事与野心。”
这是他最大的绝望。
空有滔天恨意,却无半分复仇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风光无限,步步登顶。
秦绾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冷决绝的弧度,目光坚定:“我可以帮你。”
话音落下,如同一道微光,刺破宋培无边无际的黑暗绝望。
他身躯一震,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但我也要你帮我。”秦绾目光锐利,字字清晰,“我要毁掉宋清芷最在乎的一切。”
“她熬尽数年光阴,蛰伏普化寺,委屈蛰伏,步步筹谋,所求不过成王妃之位,不过日后垂帘听政、权倾后宫的滔天权势。”
“她视此为毕生执念,视此为毕生荣光。”
“那我便要亲手打碎她的执念,碾碎她的荣光,让她所有筹谋尽数成空,让她尝尽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滋味!”
顿了顿,宋培直视着她:“夫人想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