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三十三天》的会议安排在了四月初的一个上午。
水晶影业总部那间朝南的小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把桌上的几页剧本...
雪停了。
紫玉山庄的屋顶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屋檐垂下的冰凌足有半尺长,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韩董推开别墅后门时,冷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抹了一把眉骨上沾着的霜粒。院子里静得只剩雪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倒计时。
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灰羊毛高领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脚下踩着双旧帆布鞋,鞋帮沾了泥,鞋底还嵌着几粒未融的冰碴。他径直走向院角那棵老松树,树干虬结,枝杈上堆着沉甸甸的雪团,像披着白裘的沉默守卫。
树下埋着一只铁皮盒。
那是去年冬至前埋下的。当时刘艺菲蹲在雪地里,用小铲子刨开冻土,把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塞进去,又仔细填平,最后踮脚摘下松枝上最饱满的一颗松果,轻轻压在覆土之上。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细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韩董弯腰,手指插进雪里,沿着松果下方三寸的位置往下挖。冻土硬如石板,指甲缝很快裂开细微血口,渗出血丝混进雪水,变成淡粉的痕迹。他没停,指节关节泛白,一寸寸撬开坚硬的表层。十分钟后,铁盒边缘终于显露出来,盒盖锈蚀严重,边缘已与泥土黏连。他拇指用力一顶,“咔”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条缝隙。
盒子里没有信,没有照片,没有任何文字或物件。
只有一张折得方正的A4纸,纸面微微泛黄,是打印稿。标题居中,黑体加粗,六个字:
《盗梦空间》终稿剧本
(陈乐修订版 · 2009年1月27日)
他抽出纸页,指尖拂过纸面,触感微糙。纸页右下角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是他自己的:「第三幕梦境坍塌段重写三次,柯布与梅尔对峙戏增加27秒潜台词,保留原声呼吸节奏」。再往下,一行小字:「艺菲英文台词逐句校音完成,附录音频编号IN-093」。
他把纸折好,重新塞回铁盒,合上盖子,用脚尖将浮雪推回原位,又从旁边捡起两块青石压在松果两侧。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拍掉手上残雪,转身往回走。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常继红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电影声音设计》。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他鞋上带雪,皱眉道:“怎么不换鞋?”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在他手里那张纸上,“你挖出来了?”
“嗯。”他把纸递过去。
她接过来,没急着看,先摸了摸纸页厚度:“就一张?”
“就一张。”
她低头扫了一眼标题,又抬眼看他:“不是说要等诺兰签字确认才正式封存吗?”
“他昨晚发邮件,说‘所有细节已核准,无需二次审阅’。”韩董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杯壁烫手,他没松劲,“我刚才翻了下时间戳——他是在柏林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的。那会儿他应该刚结束剪辑室通宵。”
常继红点点头,把剧本纸翻过来,背面果然印着华纳影业的电子水印和诺兰亲笔签名扫描件。她没再多问,只是把纸小心叠好,放进茶几抽屉最底层的牛皮纸袋里,又从口袋掏出一把黄铜小锁,“咔哒”一声扣住抽屉。
两人沉默了几秒。窗外雪光映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清冷的银白色。
“钟丽芳刚才打电话来。”常继红忽然开口,“光线那边催第二轮投资款,说财务总监今天下午要飞BJ,想当面签协议。”
“让她直接去水晶大厦B座七楼,找王会计。”韩董吹了吹茶面,“顺便告诉她,陈乐影业的合同原件今晚必须送到我桌上。他们法务部那个姓周的律师,上次在《2012》条款里偷偷加了个免责附件,这次别想再钻空子。”
常继红应了声“好”,顿了顿,又问:“那《建国大业》的场记本呢?韩董说今天要送过来。”
“在书房第二格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他啜了口茶,声音低了些,“你顺手帮我把那份《微博用户增长模型》也拿出来,我晚上要看。”
她起身去取,背影利落。韩董望着她穿过走廊的侧影,忽然说:“艺菲今早发微博,说在学做藕粉圆子。”
常继红脚步没停,只回头笑了笑:“她说失败了七次,第八次才成型。配图是一碗卖相奇差的灰白色丸子,底下写着‘这大概就是爱情的模样——糊但坚持’。”
韩董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把茶杯搁回茶几,发出轻微一声“叮”。
手机这时震起来。他瞥了眼屏幕,是诺兰的助理发来的加密邮件提醒。点开附件,是《盗梦空间》最终版演员合约扫描件,每一页都盖着华纳、水晶、CJ三方骑缝章。刘艺菲的名字出现在第17页,英文签名干净有力,下方标注着“女主角·艾莉亚德妮(Ariadne)”。旁边一行小字:「配音指导已确认,语音矫正课程排期为2月23日至4月5日,每日两小时,由英国皇家戏剧学院资深导师Liam Croft执教。」
他滑到下一页,李宇春的签约页紧随其后。韩国演员的签名带着流畅的弧度,名字旁贴着一张证件照——黑西装,短发利落,眼神沉静。韩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划下去。
常继红端着两份文件回来,见他神色不对,把东西放在他手边,低声问:“怎么?”
“诺兰刚给我发消息。”他把手机转向她,“他说李宇春试镜那天,演的是第三幕‘折叠城市’梦境崩溃前的独白戏。没台词,只有三分钟沉默。摄像机推到瞳孔特写,呼吸频率被录进声轨当背景音。”
常继红挑眉:“就这?”
“就这。”韩董点了下屏幕,“他录了七遍。第七遍结束,诺兰直接关了监视器,说‘不用再试了,就是他’。”
常继红没笑,反而坐直了些:“那CJ真砸了五百万?”
“不止。”他收回手机,“附加条款里写了,李宇春参与所有亚洲区前期宣发,包括东京、首尔、台北三站主创见面会,以及一支独立制作的幕后纪录片。CJ负责全部费用。”
她叹了口气:“这哪是买角色,这是买入场券。”
“是入场券。”韩董纠正她,“是船票。登船即享全航线权益。”
窗外忽地刮起一阵风,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抖落,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声响。两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雪光映得室内光影浮动,像一帧正在缓慢显影的老胶片。
下午三点,中影集团总部大楼。
任忠伦推开会议室门时,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亚洲票房分账细则》,纸页还带着打印机余温。他身后跟着两名投资部骨干,三人步履齐整,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会议桌尽头坐着韩董。他没穿西装,灰色高领衫外搭了件驼色羊绒开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正用一支红笔在文件上圈画。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直到任忠伦在他对面落座,才抬眼一笑:“任总这阵仗,倒像是来签生死状。”
任忠伦把文件推过去:“生死状不敢当,但这份分账条款,比当年《2012》还难啃。”他指了指第三页,“这里写着‘亚洲票房收益按实际净收入结算,扣除发行费、院线分成、税务及不可抗力损失后,按投资比例分配’——什么叫不可抗力损失?地震算不算?雾霾导致影院停业七天算不算?”
韩董放下红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您看这个。”表格抬头是《近三年亚洲主要市场单日平均排片率波动统计》,数据列得密密麻麻,红蓝双色曲线交叠。“北京春节档遭遇暴雪,单日排片率暴跌38%;首尔因地铁罢工,连续三天客流下降62%;东京台风季,八家连锁影院临时闭店——这些都算不可抗力。但条款里注明,若单日损失超过该市场当月均值三倍,需由华纳提供第三方审计报告方可计入。”
任忠伦眯眼看了会儿表格,忽然笑了:“你连台风都算进去了?”
“台风不算重点。”韩董把表格翻过去,露出背面一页,“重点是这里——‘所有亚洲市场票房数据以当地国家统计局及院线联盟联合认证平台为准,拒绝任何非官方渠道数据接入’。”他指尖点了点“联合认证平台”几个字,“这个平台上周刚上线,代码是我司技术团队写的,服务器架在新加坡,加密协议用了军用级算法。”
任忠伦盯着那行字,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把文件拉回自己面前,翻到签字页,提起钢笔,笔尖悬停半秒,然后重重落下。墨迹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深蓝。
签完他没立刻收笔,而是抬眼看向韩董:“上个月,你们跟泰国GMM公司签的《盗梦空间》泰语配音权,多少钱?”
“八十万美金。”韩董答得干脆。
“他们付了?”
“预付款三十万,余款开机后付。”
任忠伦把笔帽咔哒一声旋紧,语气平淡:“中影想拿下越南、柬埔寨、老挝三国的配音及字幕权,价格你开。”
韩董没接话,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封皮印着烫金字体:《水晶影业东南亚本地化合作白皮书(2009试行版)》。他推过去,手指在册子脊线上轻轻一叩:“条款都在里面。越南语配音权五十万,柬老两国打包七十万。但附加一条——所有译制版本须经诺兰团队语言顾问组审核,通过后方可发行。”
任忠伦翻开白皮书,第一页赫然是诺兰亲笔签署的合作备忘录扫描件,下方印着华纳影业公章。他合上册子,没再问价,只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让法务带着支票来。”
韩董点头,起身送客。电梯口,任忠伦忽然停下,转身道:“听说你妹妹最近在学导演?”
韩董脚步微顿,随即笑道:“是艺菲。她现在跟着北电的赵老师做副导演,上个月刚杀青一部短片。”
“短片叫什么?”
“《雪线之下》。”韩董看着他眼睛,“讲一个气象站女站长,在零下四十度极寒里守了十八年,最后发现所有气象数据都被篡改的故事。”
任忠伦没接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按下电梯按钮:“那片子,什么时候上映?”
“今年十月。”韩董说,“作为《盗梦空间》亚洲区特别展映单元。”
电梯门合拢前,任忠伦忽然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气象站站长,用的谁演?”
“舒唱。”韩董答,“她上个月在漠河实拍,零下四十二度,NG了三十七次。”
任忠伦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下行,韩董站在原地,直到金属门彻底闭合。他转身回办公室,门刚关上,手机便亮起。是刘艺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接通。
屏幕里是厨房。刘艺菲系着围裙,头发用发带高高扎起,额角沁着细汗,正用锅铲搅动一锅棕褐色浓汤。灶火苗蓝得发白,汤面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
“莲藕排骨汤。”她把镜头转向汤锅,“照着外婆方子,焯水两次,放了三片陈皮、两颗红枣、一小把枸杞,还有——”她举起一只青花小碗,里面盛着半勺深褐色酱料,“外婆秘制豆瓣酱,临出锅前放的。”
韩董看着她鼻尖沾着一点油星,耳垂上戴着那枚银杏叶形状的耳钉,忽然问:“豆瓣酱里有放花椒吗?”
她愣了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外婆说放花椒才提香,可你以前说太麻。”
“现在不嫌麻了。”他声音很轻,“汤好了叫我。”
“好。”她关掉视频,画面黑下去前,他看见她把锅盖严严实实盖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韩董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夕阳正沉向西山,把雪地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远处山峦轮廓柔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他掏出烟盒,指尖刚碰到烟支,又顿住,把盒子塞回口袋。
抽屉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U盘,银色外壳,刻着极小的字母:INCEPTION_FINAL_AUDIO。
他拿起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文件夹列表展开,最上方是名为“ARIADNE”的音频文件夹。点开,里面全是MP3,编号从001到127。他点开001,耳机里立刻流淌出刘艺菲的声音——英文,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颗粒感。
是剧本第一场戏:阿丽雅德妮第一次走进柯布梦境实验室时的独白。
“Your subconscious is the most dangerous part of the dream. It’s where you hide what you don’t want to face…”
韩董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与音频里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窗外雪光渐暗,暮色温柔浸染整间办公室。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洛杉矶圣莫尼卡海滩,刘艺菲穿着白衬衫站在防波堤上,海风掀起她衣角,她指着远处一艘货轮说:“你看那艘船,吃水线那么低,肯定装满了东西。可它开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当时他问:“你想当船长?”
她摇头:“我想当造船的人。”
此刻,暮色漫过窗沿,U盘指示灯幽幽闪烁,像一颗不肯沉没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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