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佳带着玲花和曾毅飞了。

陈乐在酒店大堂送她们上车的时候,玲花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小挎包。曾毅跟在她后面,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陈乐拍了拍曾毅的肩膀。

“到了别紧张,常姐人很好,合同的事慢慢谈。不急着签,你们自己看清楚每一条。”

曾毅点了点头,把行李箱竖起来,靠在自己腿边。

“陈总,谢谢您。”

车开走了,尾灯在酒店门口闪了一下,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

陈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酒店大堂。

陈景明已经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陈总,华为那边约了今天下午两点。徐总亲自接待,车已经安排好了。”

陈乐点了点头,“走,先吃午饭。”

下午一点半,车到了华为总部。

龙岗坂田,一栋灰白色的大楼,看着很普通,不显山露水,门口没有大牌子,低调得很,只有门卫室墙上贴着一块金属牌,写着“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字是刻上去的。

楼前种着几棵棕榈树,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白色的制服,腰杆笔直,白手套,帽子压得很低,表情严肃。

张建军把车停在访客区,熄了火,拉开车门。

陈乐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2003年的华为,已经是巨无霸了。

两万二千名员工,年销售额三百一十七亿人民币,海外收入超过十亿美金,占比接近三成。

近一万名研发人员,重金投入3G、路由器、光通信。

任正非的名字在通信行业如雷贯耳,他心里想着,这栋楼里,装着的是中国最聪明的一批脑袋。他整了整领口,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核对预约信息时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平时来访的客户不太一样,确认无误后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然后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没声音。

墙上挂着华为的价值观标语“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白底红字,很醒目,每隔几米就有一块。

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小姑娘敲了敲门,推开了。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带扣是银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覺得很平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陈乐笑着站起来伸出手,“陈总?你好,我是徐直军。叫我老徐就行。欢迎来华为。路上堵不堵?福田那边修路,好几条道都封了,不好走。”

陈乐跟他握了握手,“徐总,久仰。华为的研发实力,我在美国就听说了。今天终于有机会来学习。”

徐直军笑了笑,眼角堆了几道褶子,“你客气了。水晶影业在好莱坞的成绩,我们也都知道。奥斯卡得主,厉害。你们那栋水晶大厦,用的通信设备可都是华为的,我们是合作伙伴。老早就想请你来坐坐,一直没机会。坐,

坐。喝什么?茶还是咖啡?茶有龙井、铁观音,咖啡是速溶的,别嫌弃。”

“茶就行。龙井最好。”

徐直军按了桌上的铃,那个按钮有点旧,按下去弹起来有点慢,一个小伙子进来,穿着华为的文化衫,倒了几杯茶,又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徐总,公司和水晶院线的通信设备、网络设备,都是用华为的。合作一直很愉快,设备的稳定性很好。”陈乐放下茶杯。

徐直军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栋楼,五十亿的投资,大手笔。用的设备都是华为的高端系列,我们很重视,专门派了技术团队去驻场。我跟他们说,水晶影业是华为的重要客户,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徐总,我今天来,不光是为采购的事。”陈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徐直军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你说。”

陈乐往前坐了半寸,表情认真了一些,双手放在桌上。

“未来通信的下一波浪潮,是3G和智能终端。华为在3G上投入很大,这是你们的强项。但在终端侧,手机这一块,你们刚起步。我有一些想法,想跟华为聊聊。”

徐直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看了看陈乐,把眼镜摘下来,哈了一口气,又擦了一遍,才戴上。

“陈总,你说的没错。华为在3G上投入了很多年,光研发费用就砸了几十亿,任总盯得紧,天天问进度。国内牌照还没发,但我们不能等。终端这一块,我们七月刚成立了手机部门,目前主要是配合电信和移动做无线接入终

端,说白了就是小灵通和一些定制机。你具体有什么想法?”

陈乐从陈景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徐直军面前。

文件夹里装着一份不厚的文件,封面印着“水晶影业与华为技术合作框架”几个字。

“水晶影业在美国有资源,我们在关注一个智能终端操作系统项目,叫安卓。创始人苹果出来的工程师,技术很牛。他的系统,一旦成熟,会成为下一代手机的关键。我想跟华为合作,不光是采购设备,而是在手机研发、操

作系统适配这些领域一起探索。”

徐直军翻开文件,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眉头皱着,偶尔抬起头看陈乐一眼。

“这个安卓系统,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是几个人的小作坊,还是已经成型了?”

“还在早期阶段,主要是几个工程师在写代码,公司很小,但方向是对的。我相信它的潜力,我觉未来的手机,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它会像一台小电脑,能装软件,能上网,能听音乐,能看视频,能拍照。”

徐直军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陈总,你这个想法很疯狂,也很有意思。华为也在琢磨终端的方向,但现在手机市场是诺基亚的天下,人家占了全球将近四成的份额,摩托罗拉、三星在后面追。我们刚起步,连小灵通还没铺开,现在就谈智能操作,是不

是有点早?”

“不早,现在开始布局,等市场起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诺基亚现在很强大,但它们有它们的问题。大公司转型慢,船大难掉头。我们不一样,我们虽然只有想法,但直专注一件事。”

徐直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陈总,你说得对,大公司转型慢。但华为现在资源也有限,研发投入主要在3G系统和基站设备上,手机部门才几十个人,大部分还是从系统部门调过来的。你这个项目,我听着是个长远的

事,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回报。”

陈乐点了点头,茶水已经凉透了,“我理解,华为的节奏我懂,稳扎稳打。我就是想先搭上线,聊聊想法。以后你们手机部门做大了,需要系统的时候,记得水晶影业就行。

徐直军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了陈乐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琢磨人的表情。

“陈总,你这是要做长远布局啊。”

陈乐也淡淡的笑了,“长远布局谈不上,就是觉得未来的方向在这儿,提前踩踩点。”

徐直军把交叉的手指松开,“行,你的想法我记下了。我会跟任总汇报,也会跟手机部门的负责人聊聊。至于合作的事,现在说还太早,到时候再看吧。你把那个安卓的信息,回头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发给我,我们先研究研

究。”

“好,回头发你邮箱。”

会谈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徐直军带着陈乐参观了华为的研发实验室。

实验室不大,摆着几排电脑,屏幕上跑着代码,几个年轻人正埋头敲键盘,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在纸上画图,桌子上堆着技术文档和空咖啡杯,空气中飘着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

徐直军指着实验室里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排测试用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不同的界面。

“这些都是我们的测试样机,每一款都要经过几千个小时的测试,才能上市。手机这个东西,不能出问题。一出问题,用户就不信任你了。做通信设备出身的,对稳定性有执念。你们做电影的,是不是也这样?”

陈乐拿起一部样机,翻了翻,又放下了,塑料外壳,轻飘飘的,按键有点硬,按下去咔嗒响。

“做电影也一样,片子没拍好,观众就不买账。信任这个东西,建立起来慢,崩塌起来快。”

徐直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乐。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徐直军高级副总裁”几行字,还有手机号和邮箱,字体很小,排版干净。

“陈总,以后多联系。你在美国那边有什么新技术、新趋势,随时告诉我。华为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这个朋友,我们交了。”

陈乐接过名片,“好。徐总,下次来深圳,我请你吃饭。湖南菜,剁椒鱼头。

徐直军眼睛眯成一条缝,“湖南菜好,我好久没吃家乡菜了。等你来。”

从华为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陈乐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陈景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采购文件。

“陈总,您觉得华为会跟咱们合作?我看徐直军的口气,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乐睁开眼睛,“会,但不是现在。华为做事谨慎,他们要先看清楚趋势,才会下注。他要是当场答应了,我反而要担心了。”

“那安卓那边呢?”

陈乐看着窗外,车驶过深圳的街道,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安卓那边,你让大卫盯紧了,别被别人抢了先。该投钱投钱,该拿股份拿股份。系统没出来之前,什么都不确定。”

陈景明点了点头,“大卫在洛杉矶,跟安迪·鲁宾见过两次了。他说那个人很有想法,但是缺钱。他的公司叫Android Inc.,藏在帕洛阿尔托的一个小办公室里,就几个人,连前台都没有。”

陈乐笑了一下,“缺钱就投,但不能光投钱,要拿股份和话语权。必要时全资收购,你跟大卫说,条件可以谈,但底线不能退。

九月五号,陈乐正在B的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视开着,新闻频道。他本来没在意,只是当背景音,偶尔抬头扫一眼。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名字,猛地抬起头。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梅艳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妆,掩饰不住眼角的疲惫和消瘦,眼袋很重,颧骨也突出来了。

她在记者会上,声音有些颤抖,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手握着话筒。

“我在这里向大家坦白,我患了子宫颈癌。我会积极治疗,不会放弃。谢谢大家的关心,谢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

陈乐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他看着电视屏幕,梅艳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硬撑着,眼眶红红的,嘴唇也抿着。

记者们举着话筒和相机,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噼里啪啦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有一瞬间她差点维持不住笑容。

陈乐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把茶几上的文件摞摞,边角对齐了。

今年上半年,四月一号,张果荣从香港文华东方酒店跳了下来,整个华人世界都震惊了,他是在洛杉矶看到的新闻,卡洛琳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愚人节玩笑,愣了好几秒。

现在,梅艳方也病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梅姐”,都是香港娱乐圈的传奇,都是一个时代的符号。

陈乐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报道,梅艳方在去世前开了八场演唱会,最后一场穿上了婚纱,把自己嫁给了舞台。那是她生命的绝唱,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挥了挥手。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刘艺菲发来的短信。

“哥哥,你看新闻了吗?梅艳病了,好可怜。她唱歌那么好听,怎么会得这种病,剧组好多人知道都哭了。”

陈乐回了一条,“看了,她很坚强。开记者会的时候还笑。”

“她会不会好起来?”

陈乐想了想,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拇指悬在键上,按下去又抬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会。”

他撒了谎,他知道梅艳方的病不会好,陈乐知道她几个月后离世。

刘艺菲又发了一条,“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剧组马上要杀青了,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你再不来,舒唱都要替我生气了,她说你是个骗子,光说不来。”

陈乐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快了。忙完这阵就去。你好好拍戏。于导说你最近演得不错,昨天那场哭戏一条就过了,你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的时候,自己还哭了,眼睛都肿了。”

“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

“好。”

陈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电视屏幕。

新闻已经切到别的画面了,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娱乐圈的光鲜亮丽背后,是太多不为人知的辛酸和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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