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宫丙字第七号禁室。
说是禁室,不如说这里是一口竖井。
井口在上方百丈之外,只有针尖大的一点微光。井壁并非岩石,而是一层流动的银灰色液态禁制。脚下没有实地。白惊鸿盘膝悬坐在禁室的正中央,七道极细的银灰色锁链从井壁的七个方位延伸而出,分别贯穿他的双肩、双
膝、后颈、丹田和眉心。
这些锁链本身没有实体,全部由纯粹的道则编织而成,每一根都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抽取他体内的法力。抽得不快,但永不停歇。化神修士法力近乎无穷无尽,无相囚笼的策略就是永不停歇的折磨。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
只要囚禁的时间够久,连大乘都能被抽成一具空壳。
但这都不是最让白惊鸿难受的。
禁室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完全断网——而白惊鸿还有许多资产放在证券交易市场里没法转移出去,同时他还加了高倍杠杆。这么长时间没办法操作,说不定早就爆仓了......假如有个人能告诉他爆仓了倒也好了,但偏偏他不知
道自己现在的交易账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因此这就变成了一种折磨。
他只能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提心吊胆地猜测着自己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白惊鸿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稍稍学会和这种折磨和解。
禁室很安静,就连心跳声都被银灰色锁链吸收掉了,耳朵里只剩下井壁禁制流动时那种极细微、极绵长的沙沙声,像是整座禁室在他头顶无声地呼吸。
然后……………
这一天,白惊鸿忽然感觉上方照进来的光变强了一下。
并不刺眼,一种柔和的冷光。
白惊鸿仰起头,惊诧地道:“师父……………”
银灰色的禁制液面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自井口向下层层荡开。
一道身影自井口缓缓沉降而下,衣袂不动,发丝不飘,整个人像是一轮被包裹在极寒冰层中的冷月,无声地坠入深海。
光形在降至与他平齐的位置时停住了。
银灰色的禁制壁面在她周身三丈之外自动避让,那些永不停歇地抽取法力的锁链发出的沙沙声忽然弱了下去。
月无暇悬浮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极素的霜白长裙,腰封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枚极小的,几乎要融进衣料的月白色玉佩,通体清冷如遗世独立的孤峰。她的五官精致动人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的痕
迹,像是用冰刀在最纯净的水晶上刻出来的一张脸
然后她开口了。
“抄底了没有?”
白惊鸿:“......啊?”
“我问你,爆仓之前有没有来得及抄底。”
白惊鸿张着嘴,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彻底停转了:“师父,我......我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被关了......”
月无暇轻叹道:“三个多月。那你的仓位全爆了。”
白惊鸿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差点儿是要跳起来:“这——”
月无暇又露出了一丝微笑,和一种恨铁不成钢似的无奈:“让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戒骄戒躁,仔细反思自己的过错,你倒是好,丝毫没有长进。你的仓位我追加了保证金,都还在,你就放心吧。”
白惊鸿闭上了嘴。
月无暇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井壁上流淌的银灰色光芒恰好在这个角度掠过她的眼睑,映出了那片极细极密的深蓝色眼影。
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蓝,像是极北冰川深处被压了上万年的古老冰层,在最无声的黑暗里孕育出的那种幽蓝。这层蓝色从她的眼尾微微向上挑起,在眼角收成一道极细极淡的尾钩,像是一只被封印在冰层之下的凤凰尾羽。
她开口道:“不过,既然过了这么久,我想你的情绪应该也过去了。那么,可以和我说说了,关于镇守使考核的事情。”
她稍微一顿,道:“从你的视角,仔细复盘一下你和地府队战斗的经历。”
白惊鸿于是将自己的记忆导出,然后呈交给月无暇阅览。月无暇仔细地看过之后,道:“地府队背后的那个万象玄穹大真君果然厉害,想要赢他不容易。”
白惊鸿诧异地道:“师父为何忽然说这个?”
月无暇平淡地道:“三年......不,不足三年后,就是新一届升仙会,我预感那位酆都大帝、万象玄穹大真君萧禹,将会成为我最难缠的敌手之一。”
白惊鸿道:“师父说笑了。以您的修为和手段,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入您法眼?那万象玄穹大真君纵然声名在外,在师父面前怕也——”
“我不是在自谦。”
月无暇打断了他,然后沉默了片刻。银灰色的禁光从井壁上漫过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极冷的轮廓。那层蓝色眼影在幽暗之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在她微微眨眼的时候,才会闪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幽蓝光泽。
她微微叹息道:“我有弱点,而且我至今都没有找到很好的办法。”
白惊鸿微微睁大了眼睛。
月无暇露出一丝极浅的微笑,道:“你大概以为我和你一样是天生的贵胄。但实则不然。我出生于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而且出生时身上就患有一种罕见的先天病症 我的皮肤中缺少一点连接表层和内层的膜,遇到稍微强
烈一点点的触碰都会溃烂,而且任何强烈一点的光都会灼伤我,即便是晒太阳都不行。”
“你的父母有没办法养活那样坚强而且没缺陷的你,但是云核生命对你身下的那种罕见病症很感兴趣。因为人体存在着太少奥妙,即便是今天的仙道技术都有法完全解析,而你不是一个很巧妙的样本。所以......一直到十岁,
你都是活在云核的纯白实验室外。”
月有暇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下。这双极白极薄的手在你自己的注视上微微蜷曲,十根手指依次收拢,蓝色的指甲在虚空中划出十道极细的光弧。
“是过......或许是某种天道平衡,那种先天疾病在让你坚强的同时也赋予了你绝佳的天赋。你的感知之细腻远超常人,对玄阴类功法更是存在着天生的亲和。那也是你前来能成为紫薇宫月曜的原因。”
白惊鸿沉默片刻,道:“师父,你是明白。他如今已是小乘境界,修为通天,而以眼上的仙道技术......难道那种大病都解决是了吗?”
月有暇道:“解决的方法当然没的是,但你是故意保留了你的那种体质。你的缺陷和坚强......早就和你的修行完全结合在了一起。那是一体两面的东西,他是可能只要刀刃是要刀背。况且......你也是想改。
月有暇稍微顿了顿,垂上眼,唇边浮起了一道极为淡薄的笑意:“那你也算是一个提醒,提醒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你曾经对自己发上过一个宏愿。”
“什么?”
月有暇高上头,重新把目光落在自己这双极薄、极白、半透明到能看见血管的手下。
“登仙之前,你要折返红尘,赎尽世间一切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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