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默醒来时,丁小雨已经在病房里忙活了半天。
她把昨晚换下来的水杯洗干净,又去护士站问了当天的用药时间,回来后坐在床边,一边替陈默削苹果,一边盯着他把药吃下去。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陈默很是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右手不能动,起床还要人扶,怎么照顾自己?”丁小雨把温水递到他嘴边,“医生说了,这个药不能空腹吃,你先喝两口粥。”
陈默无奈,只好张口喝下她递来的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
清河县地处永州西北,山岭纵横,交通不便,素有“永州屋脊”之称。全县九成以上面积为丘陵与高山,耕地零星散落于坡地之间,农业产出常年低于全市均值,财政自给率不足三成。县委书记彭绍坤在清河主政七年,从副县长一路干到书记,是典型的本土成长型干部,熟悉方言、熟稔人情、熟通门路。他说话不疾不徐,笑时眼角堆褶,待人和气却不露底,尤其擅长把上级部署转化成一句“我们再琢磨琢磨”,把矛盾拖到风头过去,把责任摊到班子副职身上,把问题捂在基层不报——这一套,他在市里多年的老领导嘴里,被称作“清河式稳控”。
陈默的越野车驶入清河境内时,天刚亮透,薄雾尚未散尽,盘山路两侧松林苍翠,偶有晨雾缠绕其间,如烟似缕。贺明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不时扫向后视镜——自进入清河地界起,已有三辆陌生车辆不远不近地缀在车后,其中一辆是本地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另两辆则是挂着外地号牌的SUV,车身干净得近乎刻意。他没出声,只将车速略降半档,左手悄然按下中控屏上一个隐藏按钮。
五分钟后,导航语音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清河县松林镇。”
贺明没转,而是继续直行。
又过两分钟,导航再次提示:“您已偏离路线,请重新规划。”
他仍没理,只盯着前方蜿蜒而上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密声响。
陈默靠在副驾,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仿佛不知身后尾随之人。直到越野车拐进一条几乎被野草半掩的岔道,贺明才低声开口:“陈书记,他们跟丢了。”
陈默睁开眼,望向窗外掠过的山坳,声音低而清晰:“不是跟丢,是主动放弃。”
“清河县委办没接到通知,镇政府更不可能提前布防。他们以为我会走主干道进县城,等在清河高速出口和县委大院门口。”
“可我要看的,从来不是县委大院里的汇报材料。”
“是山坳里那口去年旱死的蓄水池,是松林镇卫生所墙上脱落的‘健康扶贫’宣传画,是石堰村小学操场边那台停摆三年的太阳能路灯。”
越野车在一处废弃采石场旁停下。陈默推开车门,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泥土与松针气息。他没穿正装,只一身深灰夹克、黑裤布鞋,肩上斜挎一只旧皮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叠打印纸——那是清河县近三年村级债务明细表、医保报销异常清单、以及一份由省农科院出具但从未在县里公开的《高山冷水田水稻减产原因分析》。
贺明从后备箱取出两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台便携式录音笔。他没问去哪,只是默默把录音笔调至常录模式,悄悄别在衣领内侧。
两人徒步下坡,穿过一片茶树林,脚下是湿滑青苔与腐叶。走了约四十分钟,远远望见山腰处几排青瓦泥墙的屋子,屋顶炊烟袅袅,狗吠声隐约传来。贺明掏出手机看了眼定位,轻声道:“石堰村,地图上标的是‘行政村’,实际户籍人口只剩三百一十七人,常住不过八十六个老人和十二个留守儿童。”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进村口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溪边洗红薯,见生人来,吓得缩进旁边柴垛阴影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紫皮红薯。陈默蹲下来,从包里取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小女孩眼睛睁得极大,没动,也没眨眼,只是盯着糖纸在晨光里反出的一点微光。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声音很轻。
“阿沅。”她终于开口,声音像小猫舔爪。
“阿沅,这糖甜不甜?”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奶奶说,不能吃陌生人东西。”
陈默笑了,把糖收回去,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清河县医保局去年下发的《慢性病门诊报销流程图》,字很小,图很复杂。“你能念出来吗?”
阿沅盯着看了足足一分多钟,忽然指着图右下角一行小字:“这里……写错了。”
“哪里错了?”
“‘高血压’写成了‘高血丫’,‘糖尿病’后面少了一个‘人’字。”她仰起脸,眼里全是认真,“去年我帮奶奶抄过三次,每次她都念错,然后药房阿姨就不给她拿药。”
陈默心头一沉,没应声,只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字:“请卫健局核查医保政策宣传材料校对流程,重点查清河县2023年所有村级发放版本是否统一、有无错漏。”然后撕下这张纸,折好,放进阿沅手心:“替你奶奶保管好,下次她再去拿药,就拿出来给阿姨看。”
阿沅迟疑着接过,指尖沾着溪水,冰凉。
这时,村口晒场上响起一阵咳嗽声。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拄着锄头慢慢踱来,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如犁沟。他看见陈默二人,没问来历,只朝阿沅招手:“沅娃子,回家烧水。”又转向陈默,眼神浑浊却锐利:“你们不是县里来的吧?县里人走路不带风,说话不看地。”
陈默没否认,只问:“老伯,村里多少户还在种稻?”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种?早不种喽!前年修‘扶贫示范梯田’,把三十亩冷浸田全推平了,说要种有机稻。结果苗下了,水没引上来,稻子烂在泥里。后来又改种黄精,苗子发下去,没人教怎么管,一场霜冻全死了。现在地荒着,草比人高。”
“县里没补救?”
“补?补啥?”老汉呸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去年年底来了个戴眼镜的,说是‘产业指导员’,站田埂上拍了三张照,回县里报了‘完成整改’。今年开春,又来两个姑娘,发了五十包种子,没教咋种,也没问咋收。喏——”他抬手一指远处山坡,“那边新立的碑,写着‘清河县乡村振兴示范基地’,底下小字刻得比蚂蚁腿还细,谁认得清?”
陈默顺着望去,果然看见半山腰一块崭新石碑,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白光。
他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对着石碑连拍三张:全景、中景、碑文特写。贺明不动声色,同步打开录音笔,将老汉的话一句不落地录了下来。
正此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摩托声。一辆红色三轮摩托卷着尘土刹停,车上跳下一个穿西装、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额头沁汗,头发一丝不苟,胸前工牌晃得人眼晕——清河县委办副主任周维民。
他一眼认出贺明,脸色顿时煞白,几步冲上前,声音发颤:“陈……陈书记?您怎么在这儿?王……王部长说您今天上午才到!”
陈默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平静道:“我昨天晚上就进了清河。”
周维民喉结上下滚动,语无伦次:“这……这不可能!县委没接到通知,镇里也没备案……”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陈默看着他,“清河县有没有规定,县委办副主任必须二十四小时盯梢市委书记行踪?”
周维民脸涨成猪肝色,支吾半晌,终于低头:“是……是彭书记让盯的。说怕您路上不安全,安排人沿途护送……”
“护送到石堰村晒场?”陈默笑了笑,“那麻烦你回去告诉彭书记,不用护送,也不用准备汇报材料。我想看的,都在田埂上、灶台上、孩子书包里。”
周维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陈默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你刚才说王部长?哪个王部长?”
“市委宣传部……卫国栋部长。”周维民硬着头皮答。
陈默眼神一凝:“卫部长什么时候知道我要来清河?”
“昨晚十一点,卫部长亲自打电话到县委办,说您明天上午调研清河,让我们做好接待准备。”周维民擦了擦额角冷汗,“他还特别叮嘱,不要惊动彭书记,先由办公室统筹安排。”
陈默没再说话,只把手机里刚拍的三张照片发给穆远征,附言:“查卫国栋昨晚十一点以后所有通话记录,重点查是否与清河县委办、彭绍坤秘书或杨国成办公室存在联络。”
贺明听见这话,手指在裤兜里轻轻一蜷——他明白,陈默不是在查卫国栋,是在查这条消息如何越过市委秘书长、越过市委办主任、越过所有正常报送渠道,精准抵达清河县委办。
这不是接待疏漏,是信息劫持。
两人没再理会周维民,径直往村小学走去。校门虚掩,操场上空荡荡,只有那台太阳能路灯孤零零立着,灯罩积满灰尘,底座锈迹斑斑。推开教室门,黑板上还留着半截未擦净的乘法口诀,粉笔灰簌簌落下。讲台角落,一只搪瓷缸子里泡着半截茶叶,水已发黄。
陈默拿起搪瓷缸,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玻璃——窗外是一片荒芜梯田,田埂歪斜,杂草疯长,几株枯死的黄精残茎在风里摇晃。
贺明轻声问:“陈书记,要不要联系教育局,查查这所学校师资和经费情况?”
“不查。”陈默把搪瓷缸放回原处,声音极轻,“查了,他们会补一份漂亮的报告;不查,这缸茶、这扇窗、这片田,才是清河真正的账本。”
他走出教室,站在校门口,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忽然说道:“贺明,记下来——清河县脱贫攻坚成果巩固情况,不是看表彰文件,是看石堰村小学的茶缸有没有水,看阿沅能不能把‘高血压’三个字写对,看那块乡村振兴碑的背面,有没有人敢凿掉那些骗人的字。”
贺明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停半秒,郑重写下:“石堰村小学,搪瓷缸存水半缸,水温微凉,茶叶未沉底。”
就在此时,村口方向再次传来引擎轰鸣。不是摩托,是越野车。两辆挂着省委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沿着盘山路疾驰而来,车顶警灯无声旋转,车门拉开,五名穿制服的省纪委干部快步下车,为首一人手持加盖红章的《关于配合嘉河事件延伸调查的函》,直奔陈默而来。
领队递上文件,声音洪亮:“陈书记,省纪委第六监督检查室奉命前来,就嘉河事件中可能涉及清河县宏达建筑公司资金往来及项目承接问题,开展延伸核查。”
陈默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函件落款时间——今日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他抬眼看向来人,淡淡问道:“你们是跟着我来的?”
领队一怔,随即摇头:“不,我们按程序提前一天报备,今早六点抵达清河,计划先赴县纪委对接。”
“巧了。”陈默将函件折好,放入夹克内袋,“我也是今早六点进的清河。”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山巅初升的朝阳:“既然都到了,那就一起走走。去看看宏达公司在清河承建的‘扶贫饮水工程’,到底在哪口井里打了水,又把水打到了谁家的灶台上。”
风掠过山岗,吹动他夹克下摆。远处,石堰村小学那盏熄灭的太阳能路灯,在晨光中静默伫立,灯杆底部,一行被人用指甲反复刮擦过的字迹若隐若现——
“此灯,2021年8月27日装,至今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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