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周咏也无力说些什么。
一切的事端都是因为方常而起,只要戳破此人的阴谋,将此人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届时她才可重新回到二少爷的身边。
所幸的是。
也不知道是‘...
吕慕雪张着嘴,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眼睫颤得像被风撕扯的蝶翼。
“……四百四十四斤?”
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可那点微弱的气音却撞得整个石室嗡嗡作响。屏风后那对相拥的人影丝毫未觉,只当是墙缝漏风,甜腻笑语又黏糊糊地浮上来:“燕燕”喉结一滚,干笑两声:“红肉……现成的不多,不过丹霞派前日刚押来一批血痂膏,炼化三日,抵得上两百斤——再凑点骨髓脂,我亲手熬。”
“你熬的?那要多加二十斤!”
“行行行,加!都听你的!”
话音未落,那中性嗓音忽地压低,带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沙哑:“宝贝,等大婚那日,我带你去‘千面窟’底下走一趟。听说袁燕当年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他留了东西,埋在第七层‘噤声壁’后面。不是符,不是丹,是……活的。”
“活的?”
“嗯。会呼吸,会睁眼,会叫新娘的名字。”
屏风后传来一声娇嗔的轻捶,而后是衣料窸窣、唇齿相贴的湿响。
吕慕雪猛地后退半步,后脚跟撞上青砖凸起的棱角,疼得一缩,却顾不上揉。她转过头,瞳孔微微扩散,嘴唇无声开合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袁燕?”
宋真没应声,只是将食指竖在唇前,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不带温度,倒像一柄刚拭过血的薄刃,在幽暗石室里泛着冷光。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划——
嗡。
一道极细的靛青符线自她袖口游出,无声无息缠上屏风边缘。符线所过之处,木纹悄然扭曲、延展,竟在瞬息之间织成一面半透明水镜。镜中影像晃动两下,赫然映出屏风后那对男女的侧影:短发者颈侧一道淡青色藤蔓状旧疤蜿蜒而上,隐入耳后;另一人左腕内侧,则浮着一枚朱砂点就的、形如未绽莲苞的小印。
吕慕雪呼吸一窒。
“莲印……丹霞派‘守贞院’的标记。”她声音发紧,“可丹霞派严禁弟子私结道侣,更别说……”
“更别说结的是个纸人道修士?”宋真终于开口,嗓音低缓如碾过碎玉,“守贞院三年前就塌了。塌的那天,正好是袁燕在春砂镇外烧掉第三座纸庙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吕慕雪骤然苍白的脸,忽而一笑:“慕雪姑娘,你猜那莲印底下,盖的是谁的印鉴?”
吕慕雪没答。她盯着水镜里那枚朱砂莲苞,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一丝铁锈味漫上舌尖。她忽然想起幼时偷翻姨娘密匣,曾见过一枚残破玉珏——背面刻着半截断枝,枝头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姨娘发现后并未责骂,只用枯瘦手指摩挲那血珠良久,哑声道:“……不是毒,是种籽。”
当时她不懂。
此刻却像有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太阳穴。
“袁燕……”她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烧纸庙,是不是因为……庙里供的根本不是神树?”
宋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她指尖轻弹,水镜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光点,簌簌落向地面,未及触地便消尽无踪。
“聪明。”她转身,袖摆扫过石室角落积尘的陶罐,罐身倏然浮现蛛网般细密裂痕,“可惜,太一符宫那帮老学究,至今还把袁燕当叛逃符吏,以为他偷了《九劫镇魂箓》残卷——啧,格局小了。”
吕慕雪胸口起伏,胸腔里似有只幼兽在横冲直撞。她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攥住宋真手腕:“等等!你说袁燕在千面窟……那地方不是早被符宫封死了吗?连入口都被‘锁天钉’钉穿了地脉!”
“锁天钉?”宋真轻笑,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如铁箍,“那玩意儿,是第八境以下修士的枷锁。可袁燕……”她凑近半寸,吐息拂过吕慕雪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他早就不是‘人’了。”
话音未落,整座石室陡然一震!
轰隆——!
头顶岩层簌簌剥落碎石,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爆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墙壁皲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缝隙间渗出幽蓝雾气,带着浓烈的、类似陈年墨汁混着腐叶的腥气。那雾气甫一接触空气,竟自行蜷曲、扭动,凝成数枚巴掌大小的纸蝶,薄翼半透,翅脉竟是由细密符文蚀刻而成!
“来了。”宋真松开吕慕雪手腕,指尖在虚空疾书,一道银灰符箓凭空燃起,瞬间化作屏障将二人裹住。蓝雾撞上屏障,发出滋滋灼烧声,蒸腾起缕缕黑烟。
吕慕雪惊魂未定,却见那些纸蝶并未攻击,反而振翅悬停于屏障之外,齐刷刷转向石室深处——那扇原本半掩的石门,此刻正无声滑开一条缝隙。门后并非预料中的甬道,而是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靛青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浮现出半截焦黑断枝。
断枝之上,一滴赤红如血的浆液正缓缓凝聚、膨胀,将坠未坠。
“神树眼眸……”吕慕雪失声。
宋真却摇头:“不。是‘赝品’。袁燕用七百二十九张‘殉道符’裹着神树枯枝,借千面窟地脉阴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炼出来的‘伪目’。”她指尖微抬,屏障外一只纸蝶应召飞来,停驻于她指尖,“这玩意儿,能照见人心最想藏起的东西。慕雪姑娘,你想看什么?”
吕慕雪心头剧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却抵上冰冷石壁。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想”,可视线却牢牢黏在那滴将坠的赤浆上——那色泽,竟与姨娘匣中玉珏背面的血珠一模一样!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如熟透浆果坠地。
石室中央,那滴赤浆终于坠落。
没有溅开,没有声响。它只是静静悬浮于半空,表面涟漪般漾开一圈圈波纹,波纹所及之处,空气如水面般扭曲、折叠。紧接着,一个模糊人影自涟漪中心缓缓“浮”出。
那人影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身形清瘦,面容却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灰雾里,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漆黑如墨,却又盛满一种近乎悲悯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吕慕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双眼……
和玄武方鼎里张素偶尔掀开眼皮时,露出的眸子,一模一样。
“姨……娘?!”她脱口而出,声音劈叉嘶哑。
人影未应,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吕慕雪身后。
吕慕雪猛地回头。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石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幅巨大壁画。画中无山无水,只有一株参天巨树,枝干虬结如龙,树冠却诡异地缺失大半,断裂处喷涌着暗金色的、粘稠如熔岩的汁液。树根盘错,深深扎进一片翻涌的、由无数张人脸拼贴而成的黑色泥沼。每张人脸皆双目圆睁,嘴唇无声开合,似在呐喊,又似在诵经。
而在树冠残缺的最高处,孤零零悬着一枚果实。
果实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金色裂纹,裂缝深处,隐隐透出一线刺目的猩红。
宋真盯着那果实,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劫果’。传说中,神树吞尽万劫后结出的‘终焉之种’。袁燕疯了,他竟想用伪目催熟它。”
吕慕雪却听不见。她死死盯着壁画上那株断冠神树,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姨娘咳血时染红的帕子、玄武方鼎里张素指尖偶尔渗出的暗金汁液、方常棺材缝隙中逸散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气……所有线索如闪电般串联!
“不是神树……”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是‘寄生’!那树……是寄生在神树上的东西!姨娘知道!她一直在找能斩断根须的‘刀’!”
话音未落,壁画上那枚劫果表面的金纹,竟随着她的话语微微亮起!
咔嚓。
一声脆响,如同琉璃崩裂。
劫果表面,一道新的金纹骤然绽开,裂缝深处,猩红光芒暴涨!
“糟了!”宋真厉喝,银灰屏障瞬间收缩,将二人紧紧裹住。几乎同时,壁画上那无数张人脸齐齐转向吕慕雪,无声的呐喊骤然化为尖啸,刺得耳膜欲裂!石室剧烈震颤,穹顶簌簌落下大块碎石,而那枚劫果裂缝中喷涌而出的猩红光芒,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瞬间缠上吕慕雪脚踝!
刺骨寒意直透骨髓,仿佛有千万根冰针顺着血脉向上钻刺!
“慕雪!”宋真怒喝,指尖符箓急闪,却见吕慕雪已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在心口位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却诡异地泛起一层妖异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好冷……”她牙齿打颤,声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一丝诡异的笑意,“原来……姨娘的心口,也是这么冷啊……”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头,看向壁画上那株断冠神树,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点燃!
宋真脸色大变,手中符箓尚未激发,异变陡生——
嗡!
玄武方鼎方向,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道磅礴阴气!那气息冰冷、厚重、带着亘古不化的死寂,瞬间压过石室内的所有喧嚣!紧接着,鼎身剧烈震颤,鼎盖“哐当”一声被无形巨力掀飞,直直撞向石壁!
鼎中,方常静静仰卧,棺盖早已掀开。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纸,可那具本该僵冷的尸躯,此刻竟在微微起伏——仿佛,正在呼吸。
更骇人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背皮肤下,无数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正疯狂游走、明灭,如同活物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座玄武方鼎嗡嗡震颤,鼎身篆刻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蓝寒光!
“尸傀……通感?!”宋真失声,眼中首次掠过真正的惊骇,“他竟能隔着鼎壁,同步承受劫果反噬?!”
吕慕雪却似无所觉。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却纯粹的、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星力——那是符厌道独有的、以自身精魄为薪柴点燃的“镇魂星火”。
星火跳跃,映亮她眼中那点猩红。
“姨娘……”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这次,换我来当那把刀。”
指尖星火倏然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却锐利无匹的银线,笔直射向壁画上那枚劫果!
嗤——!
银线刺入劫果裂缝的瞬间,整幅壁画猛地一黯!劫果表面金纹疯狂闪烁,猩红光芒剧烈收缩,仿佛被那缕星火灼烧得痛苦不堪!而吕慕雪按在心口的左手,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一缕暗金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汁液,竟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石室之外,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圆顶建筑,穹顶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幽蓝光芒疯狂明灭,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而远在三百里外,一座被浓雾永久笼罩的荒山深处,某座坍塌半截的纸庙废墟里,一盏油灯无声自燃。灯焰摇曳,映照出灯下一张泛黄的旧纸——纸上墨迹淋漓,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劫果既现,尸傀即醒」**
灯焰猛地一跳,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漆黑,平静,盛满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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