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符宫的大型飞舟上。
飞舟启程了半日,此刻在进行平稳飞行当中,速度不算快,甲板上有两名符宫弟子都刚刚第四境不久,借着风力练习飞遁的符箓法。
其中的男修士修为稍高一些。
表情宠...
雪停之后,宁州城的空气冷得发脆,檐角悬着的冰棱子在日光下泛出青白冷光,像一排排倒悬的剑。方常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尽,辣油在喉头滚烫,胃里却暖得踏实。他搁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沿——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红油,在阳光里微微反光,像凝固的血。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沉闷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咔哒”声,仿佛有谁拖着铁链在冻硬的雪地上行走。方常抬眼,透过窗玻璃望出去——街对面那家老字号“瑞丰祥”绸缎庄的朱漆大门正缓缓打开,门缝里渗出一股灰雾似的寒气,雾中浮着三具人形。
不,不是人形。
是傀儡。
三具尸傀并肩而立,高逾九尺,通体覆着暗铜色鳞甲,关节处嵌着玄铁铆钉,脖颈与脊椎之间凸起一道嶙峋骨刺,末端连着一根极细的墨色丝线,直没入绸缎庄二楼半开的雕花窗内。它们脚下积雪未化,可踩过之处竟无半点凹痕,只留下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霜痕,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方常眯起眼。
这不是符宫能驱使的等级。
也不是吕家惯用的制式傀儡。
他左手食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缓慢,一下,两下,三下——和那尸傀踏雪的节奏完全吻合。
“咔哒……咔哒……咔哒。”
同一时间,他腰间那枚从天宝峰废墟里捡来的残破青铜铃铛,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极轻,却震得他左耳鼓膜微麻。
方常不动声色地垂眸,右手悄然滑进袖中,指尖触到一截温润的玉质——那是昨夜吕慕雪塞给他的“避寒符”,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底下还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他当时随手揣进袖袋,没当回事,此刻却觉得那玉片正在发烫,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
“啧。”
他低嗤一声,抬眼再看时,那三具尸傀已转身迈入绸缎庄,朱门无声合拢,只余门环上一只铜雀,在风里轻轻晃荡。
“方先生?”宋真见他神色骤变,顺着他视线望去,却只见空荡雪街与紧闭店门,“可是有何不妥?”
方常摇头:“风太大,吹得我眼皮跳。”
宋真信了,笑着拱手告辞,临走前又压低声音:“吕八爷那边……若真允您同行,守备调度会以‘护送春砂贡品’为名,您届时只需在名录上签个‘符’字即可。”说完便快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雪。
方常没应声,只盯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纹路,细如蛛丝,蜿蜒爬向小指根部,形似半截未完成的符箓。他试着握拳,纹路便隐去;松开,又浮现。
像活的。
他慢慢将右手缩回袖中,不动声色地掐了个诀——不是符宫常用的“镇煞印”,而是天宝峰典籍夹页里一张烧剩半角的残图上所绘的“缚灵扣”。指尖微凉,指腹却烫得灼人。
没有反应。
纹路依旧。
方常低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没吃完的酸萝卜上。红亮亮的,泡得恰到好处,脆生生泛着醋香。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酸味炸开的瞬间,舌尖猛地一麻——不是醋的酸,是某种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刺痛,仿佛有根针顺着味蕾扎进了脑髓。眼前倏然闪过一幅画面:昏暗地宫,烛火摇曳,无数青铜铃铛悬于穹顶,每一枚都刻着扭曲人脸;而他站在中央,赤足踩在冰凉石砖上,脚踝缠着墨色丝线,另一端没入黑暗深处。
画面一闪即逝。
方常喉结滚动,咽下酸萝卜,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喂——”
清脆女声自楼梯口传来。
吕慕雪蹬蹬蹬跑下来,今天换了身装束:墨绿短袄配同色百褶裙,裙摆下露出一截裹着厚绒袜的小腿,脚上蹬着双毛茸茸的鹿皮小靴,靴筒边缘缀着细碎银铃。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凑近时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是宁州老字号“云记”的桂花糖糕,热乎乎冒着白气。
“给你!”她把油纸包往方常面前一推,鼻尖冻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刚买的,趁热吃!”
方常掀开油纸一角,金黄软糯的糖糕上撒着细密桂花,糖浆还在微微颤动。他没伸手,只问:“你姨娘准你买这个?”
吕慕雪翻个白眼:“我偷跑出来的!姨娘在抄《金刚经》,说要镇魔气——哼,她镇的是自己吧!”她踮脚往四周张望一圈,见无人注意,迅速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喏,‘静心散’,给你解辣用的。”
方常接过瓷瓶,拇指摩挲瓶身——冰凉细腻,釉色如雨后青空,瓶底刻着一朵极小的观音莲。他拧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混着檀味溢出,却在触及鼻腔的刹那,舌尖那股铁锈味陡然加剧,喉头泛起腥甜。
他猛地合上瓶盖。
“怎么?”吕慕雪眨眨眼,“不好闻?”
“太香。”方常将瓷瓶推回,“你留着吧。”
吕慕雪瘪嘴,却也没坚持,转而托腮盯着他:“你刚才在看什么?那家绸缎庄?”
“嗯。”
“哦……”她拖长调子,忽而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脸颊,“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方常抬眼。
她瞳孔深处,映着窗外雪光,却有两点幽微墨色缓缓旋转,像两粒沉入深潭的墨滴。
通感。
不是错觉。
他昨晚在天宝峰废墟里捏碎那枚青铜铃铛时,曾有一瞬与某具尸傀神识相融——冰冷,空寂,无悲无喜,唯余纯粹的“执行”意志。而此刻吕慕雪眼中那抹墨色,与铃铛碎裂时他视野里闪过的纹路,如出一辙。
方常喉结微动,声音低哑:“看见什么?”
吕慕雪直起身,笑嘻嘻拍他肩膀:“看见我今天特别美呀!”她转身欲走,裙摆扬起,露出小腿内侧一道浅浅红痕,形如半枚残月,“对了,八哥刚派人送来新消息——春砂交会前三日,城东‘落梅驿’会来一批‘特殊贡品’,押运队领头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老头,自称‘守砂人’。姨娘说,这老头……”她顿了顿,回头冲他眨右眼,“跟你腰上那个铃铛,是一个模子浇出来的。”
方常垂眸。
腰间铃铛静静躺着,表面斑驳,内里却似有暗光流转。
他忽然想起天宝峰崩塌前,那尊坍塌佛像手中所持的残破经卷。卷轴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砂非砂,傀非傀,铃响三声,通感始生】
当时他以为是疯僧胡写。
现在想来,那“三声”,或许不是铃声,而是——
咔哒……咔哒……咔哒。
他抬眼,窗外雪光刺目,远处屋檐上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一片澄澈蓝天。
吕慕雪早已跑远,鹿皮靴上的银铃声渐行渐弱,混着街市喧闹,竟莫名与那尸傀踏雪的节奏重叠起来。
方常缓缓起身,走向大厅角落的铜镜。
镜中映出他身影:灰布袍,黑发束得随意,眉眼疏淡,左耳垂上一枚旧银环在光下泛着冷意。他抬手,指尖抚过耳垂——银环内侧,竟也浮现出与掌心如出一辙的银灰纹路,细密盘绕,形如锁链。
他盯着镜中自己,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某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原来从天宝峰那夜起,他就不再是“方常”了。
他是钥匙。
是引线。
是某个庞大棋局里,刚刚被安放到位的……一枚活子。
这时,大厅门口风铃轻响。
一个佝偻老者拄着乌木杖走进来,灰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干瘪下颌与两片薄唇。他径直走向柜台,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劳驾,一间上房,要朝阳的。”
掌柜连忙迎上去:“哎哟,老丈您可算到了!吕家早交代过,给您留着‘听雪阁’呢!”
老者点头,转身时目光扫过方常所在方位,面具下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两颗浸在浊水里的黑曜石。他驻足片刻,乌木杖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咚。”
方常袖中玉符骤然滚烫。
老者已缓步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方常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掌心纹路正随心跳明灭,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极淡的墨色雾气自纹路中逸出,飘向窗外,融入宁州城铅灰色的天幕。
他慢慢攥紧拳头。
纹路没入皮肉,不留痕迹。
桌上的桂花糖糕凉了,糖浆凝成琥珀色硬壳,映着窗外雪光,像一小片冻结的夕阳。
方常拿起筷子,夹起一块。
这一次,舌尖没有刺痛。
只有甜。
浓得发苦的甜。
他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瑞丰祥绸缎庄二楼那扇雕花窗,不知何时悄然开启一条缝隙。窗内幽暗,唯有窗棂上一只铜雀,正对着他,微微转动脖颈,空洞眼窝里,倒映出整条雪街,以及街对面……他所在的这扇窗。
铜雀眼中的他,嘴角含笑,耳垂银环幽光浮动,右手袖口下,隐约可见一截缠满墨色丝线的手腕。
方常咽下糖糕,抬手,将桌上那碟酸萝卜推至桌沿。
酸汁缓缓流淌,在木质桌面上蜿蜒出一道湿润轨迹,最终停在桌缘,悬而不坠,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静静看着。
直到那滴酸汁,在冬日微光里,折射出七种颜色。
其中一种,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墨。
比尸傀脊椎上的骨刺更黑。
比吕慕雪瞳孔深处的漩涡更深。
比青铜面具后那双眼睛……更早一步,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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