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大秘境。
小桌上堆着灰色的水果、透明肉与浑浊的酒,佩尔希卡点上两根香,和其他同学们一并坐到小桌面。
他们在灵体学课上学过如何向逝者供给酒食,逝者无法直接享用地上的食物,而需以祭品的形式献上食物的“气息”。吕老爷子满意地嗅着熏香,抬手从酒杯中“勾”出另一只透明的酒杯。
他望着杯中酒,追忆遥远的往事。
“文均出生的时候早产,体重不到一斤。”他说。
“当时医院里的护士都很惊慌,你们知道婴儿刚出生时护士要打他的屁股,好让那孩童啼哭。可文均出生的时候没一个护士敢动,他太小了,护士们担心过大的痛楚会让他早夭,她们甚至无法确认那孩子是否还活着。”
“所以无奈之下,我们被唤进产房。我那时真的惊呆了,我从未见过那么幼小的婴儿。一团血红色的皱巴巴的轮廓,挂着枯枝一般的肢体,不像是人的孩子,像是什么.......瘦骨嶙峋的小兽的幼崽。”
老人将手掌盖在桌上,向众人比划着。
“他甚至还没有我的巴掌大。”他说,“他母亲几乎惊吓过度了,我过去第一眼断定那是个死胎。因为他没有声音,也没有呼吸,感受不到一点生气。”
“我那时想着该要办葬礼了,可突然他父亲开声暴喝,呼唤他的名字。那喊声让他惊得哭了,从而我们知晓他原来还活着。”
“后来我们都说文均出生时已在奈何桥边站着了,是他父亲那一嗓子将他唤了回来。”老人苦笑,“我以后每次想起都有些后悔,觉得那时候实在该将他父亲拦下。因人的命数自有天定,不应在该死的时候回了头。”
法里斯讷讷道:“您这说得......没那一嗓子他说不准真没了......”
“好死总比赖活着强!”老人笑了一声,“他的命没开一个好头,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路可走。出生后的一个多月,因太瘦弱吃不了东西,医生不得已用注射液为他吊命。足在病院里待了半年有余,才敢带他出门,小心翼翼地喂
养着......”
“我们都想最苦的一关已过,他之后总要转好。却不料在那以后才是折磨。”
老人以手指蘸着酒液,在桌上画出个呆板的火柴人来。
“他有多重先天性的疾病。肌肉无力。骨质脆弱。免疫功能低下......单一项不是多么罕见的毛病,可几乎所有全让他碰上了,活像遭了上天的诅咒。”
“我吕氏一系从未有过有这般脆弱的子嗣,他母亲那边也向来健康正常。医生检查完长篇大论说了许多,总结下来不过四个字:天生体弱。”
“那么好吧!他出生时就已如此,任谁都有心理准备。这样的孩子活不了多长,倒也不必考虑常人生活,便如小白鼠般在病房里卧着,苟活一日算一日即可。家中不缺钱财,总养得起这样一个被诅咒的孩子。我以为他的厄运
到此该到头了,可偏偏他那父亲,对他却比对敌人更为残忍。
老人苦笑:“他父亲竟让他去上学!”
玲弓惊呆了:“那时的身体状态......可以正常上学吗?”
“怎可能呢?莫说与家中子弟比较,即使和常人相比,他也是个脆弱至极的生物。吕文均去学校第一天,做了个自我介绍,听了半堂课便昏迷了,急急忙忙接回病院去。调养了数日再去,又是一样的下场……………”
“那是件很残酷的事情!”老人感叹,“在校内昏倒送医不算什么,可他见到其他人是如何度日的了。那让他清楚自己的特殊了!他自然也想如平常孩童一般生活,所以他自己也坚持要去……………”
“于是又昏倒,或吐血,或受伤,而后送回医院,这样一次次循环,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与学习的时间加起来都要长。那种过于强求的生活方式,使得他在那段时间甚至产生了幻觉。”
“短暂的模糊的经历......比现实更长久的梦境......”老人沉沉叹息,“我那时有一次去病房探望他,见他茫然地盯着窗边的墙。”
“他说......”
爷爷,你如实告诉我,我真的离开过病房吗?
似曾相识的话语在吕文均脑中闪过,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爷爷尚还在世,他的身体还很差劲,说话对他而言是艰难的行为,因而自己的声音在回忆中犹如呻吟。
他定住心神,不被过往干扰,一脚踹翻拐角处的人偶。人偶在地上滚了滚便不吭声了,脑袋耷拉下来,似是被无意踢断了喉咙。
那种脆弱的模样令人不适。
“文均?”明宵拍拍他,“文均你还好吗?”
“我没事!”
吕文均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至于用如此高的声调吗?事到如今他还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地去强调什么?他摆了摆手,在拐角前暂时停下。
“没事,学姐。”他再一次强调,“我认为这个恶趣味的鬼屋做了些个人化的设置,根据你的过往经历去即时演算出相应的恐惧环境。”
吕文均冷静地做出推断,条理清晰:“刚才那间屋子应当是针对久光的,而这一块区域是针对我的。我稍后可能会有点情绪激动或急躁,请别在意,是正常的反应。”
“没必要。”久光声音嘶哑,“照我看现在就走。”
“学姐已经用过一次明王火了,之后只能用两次术式了,放在这里不划算。”吕文均说,“如果我的假设是真的,这片区域应当不存在真正的危险,没必要浪费术式机会。”
明宵抓住他:“文均,她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撤退......”
“逃跑吗?仅仅是因为这屋子勾起了一些不理想的回忆?”吕文均飞快地说,“很理性,是的。但从他玩这套把戏的时候开始这就不是游戏了,我势必要走下去,因为我不想在区区幻影的面前落荒而逃!”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近乎怒吼。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呼吸。
“抱歉。”他说,“不是有意的。”
“嘿嘿嘿,别紧张。”明宵反过来宽慰他,说起舒缓气氛的烂话,“逃避可耻但有用。”
吕文均笑了笑,走过拐角,踏入一道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廊。
走廊很宽敞,一侧均匀分布着病房的门,一侧似乎应当朝阳,却没有窗户。原本该有窗户在的地方都被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酷似窗户的画。
那画有着精心定制的画框,看起来和老医院的铁窗边框一模一样,内里封着的却全是风格幼稚的蜡笔画。不是恐怖片里常见的那种以幼童笔触绘出残酷场面的恶意暗示,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彩色蜡笔涂鸦:学生们在校园里谈
笑、学生们走下列车,稍年轻些的学生在台灯前苦读……………
明宵不太理解这场面想表达什么,没有恐惧惊吓,只是一点淡淡的压抑。但吕文均显然理解了什么,他小声骂了一句,快步走上前来,看也不看右手侧的病房门。
隔着门能听到嘈杂的声音,救护叮铃叮铃地响着,年轻护士的嘱咐声,或急促或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哭声......可门本身并不存在,门只是墙面上的投影,实际触及就能摸到墙皮。那些声音实则无迹可寻,只是在空气里幽魂般
地飘着。
吕文均用力眨了眨眼,他理解这些安排的原因。曾经他所在的楼层是没有窗户的,阳光中的紫外线会让那些皮肤过于脆弱的孩子痒痛难捱,让他们的手中生出密密麻麻的深红色的疹子。
而对于曾经的他而言,其他的病房也犹如幻影。他从未接触过那些病房里的孩童,他仅仅是在床上听着其他房间的杂声。
那种长久的乏味的生活使得他学会从声音中分辨情况了,救护铃响一下是要打针了,连响说明有人病情恶化了,轻轻的脚步声是家属怕惊扰孩子,沉重的脚步声则属于医生,要来宣布又一个恶劣的消息。
在床上躺得久了,他可以靠脚步声的远近推断医生抵达了哪号病房。第一次他知道7号房的病人要走了。第二次他猜想4号房的人将知晓噩兆。他靠哭叫声印证猜测的真实,他从未与旁人说过这些。因为他猜得太准了,所以
他每次都很害怕沉重的脚步声,怕那声音来到自己的病房前。
这就是吕文均曾经最害怕的事情了,在病弱者耳中宛若丧钟,对于如今的他而言不值一提。
“不过如此。”他嘀咕着,却发觉自己的脚步声此刻也很沉重。那声音在空旷走廊中回响,让他的心情更加恶劣。
吕文均索性发动变身,向走廊深处奔跳。他加快脚步,刻意放大声音,让丧钟如擂鼓般震响。
“喂,文均!等我一下!”
“——我马上搞定!”
他没等待明宵,他不想让学姐看到可能存在的自己的病房。他走过那些似曾相识的蜡笔画,画中的小人儿在高中苦读,在擂台下仰望,在深山里奔跑......他跑了起来,蜡笔画中的小人随之越缩越小,回到学校,在操场上昏
倒,被急救车送回病院,站在乏味的病房里......
没有意义。干扰情绪用的廉价把戏。没有意义!
吕文均跑到了走廊尽头,1301号,属于他的病房。他猛地拉开大门,喊道:“闹够了没有!”
无人回应,房中传来庄重的钟声。
这里不是病房,他似乎误入了什么肃穆的场合。蜡烛角落静静燃烧着,到处都是惨白色的雪一样的菊花。穿深黑色正装的男女们在花间肃然静立,围绕着一位身披灰袍的瘦高男子。看不清他的面貌,只知晓他正低沉地颂唱
着,不知为了悼念还是为了告别。
灰袍人吹灭灯火,人们放下花束,行礼。于是刹那间一切都结束了,压抑的静默的氛围消失了,人们的表情放松下来,如释重负地从吕文均身旁走过。吕文均急匆匆地走上前去,灰袍人恰在此时拂开花瓣,使得他看清这仪式
的中央。
那是一张被花瓣覆盖的病床,枯瘦如柴的男孩躺在花中,早已死而不似人形,只有双眼还顽固地瞧着前方,瞧着吕文均的身后。
突然间大风卷来,将一切都刮走了。没有礼堂,没有花瓣,没有庄重的人群,他就站在病房门口,灰袍人是闭目的医生。病床上一个枯槁的孩童瞪视着无光的双眼,看着墙壁的最后一幅画。
那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写真。成年的吕文均和朋友们在校园尽情欢笑。
从来都没有什么未来。
世上也没有奇迹。
只是可悲的孩童在死前一刻所产生的,永远沉醉的梦想。
吕文均忽然双腿一软,险些倒下。他紧紧在自己的床边,无法言语,浑身战栗,几乎想要呕吐。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痉挛,大脑本身正在抽痛。
这才是他真正的恐惧。他此生最大的无法逃脱的梦魇。
——他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个病房。
——那些荒谬的经历,那些奇幻的冒险,不过是僵死者悲切的梦!
在吕文均看不到的地方,那灰袍医生的面貌悄然改变了。他的灰色衣袍变为双排扣立领大衣,无菌帽成了绅士的高领帽,口罩溶解后如泥流般翻涌,形成血红色的笑脸面具。
那面具人如抚慰般温柔地躬身,袖口中匕首划出,刺向吕文均的脖颈!
“身后,白痴!!”久光喊道。
那喊声将吕文均自惊惧中唤醒了,他狼狈地就地滚动,手中甚至还抓着白色的床单。匕首在一瞬之差斩裂床单,仿若惨白色的长长的伤口。
那面具怪人无声笑着,不急于攻击,却在指间来回转动匕首。吕文均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恐慌,惊惧与眼前的现实融合在一处,转化为前所未有的愤怒。
“很有意思吗?”他冷笑,随之怒吼,“我问你很有趣吗!!!”
他挥拳砸向面具人,变身后的铁爪刺穿大衣,伤口中却仅流出灰色的雾气。那怪人无声大笑,它要消失了,在嘲弄后轻易地离开,意识到这一真相后吕文均怒火更盛。
他一把抓住面具人的衣领,见到活祭品之眼的提示弹出。那是个幻灵,他在心中怒吼:“解析!”
右手手背上一划神泪消失,似曾相识的信息流在燃烧的脑中流淌。雾气流淌的河畔,深沉的暗夜,肮脏拥挤的贫民窟。这似曾相识的场面唤醒了吕文均的回忆,他在解析弹簧腿时见过此处,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
视角如摄像头般放大,来到诸多暗巷中的某处。温热的血液在砖缝间流淌,人类的肢体被肆意拆解,行凶者握着血肉起身......
露出无貌的面容。
看不清晰。看不明确。或许是存在五官的,可一切都被雾气遮蔽了。吕文均努力深入,却同时见到三幅画面:灰衣的怪人在高楼间跳跃,非人的恶魔啃噬尸骸,疯狂的男性提刀追杀女子。
完全没有关联,看不出任何干系,那三幅画面的主人抬眼,露出相同的深黑眼瞳。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眼瞳深处,在那深黑色的彼端,近乎地狱的尽头,身穿丧服的男人持笔静坐。
“以得天独厚的高维视角切入,剖析世界本身的记录,从而能将故事如解剖般解体。着实是精巧的手段,不过,终究是存在构造上的问题。”
“请别误会,这不是在指责技艺本身,我想表达的是作为起点的立意......该怎么说好呢……………”
“太过傲慢了。”
斯蒂勒·库伯停笔,透过幻灵的眼睛回眸。他那苍白的面孔骤然扭曲,爆发张狂的大笑!
“——区区大神的智慧,怎能剖析我的杰作!!”
幻境消失。解析崩溃。浓郁的恶质的狂气的雾气翻涌,期间传来恐怖作家的癫狂大笑。吕文均的意识回到现实,过于强烈的痛楚在脑内爆发,使得他不由得立在原地。空前混乱的信息流在脑中盘旋,最终汇聚为数行大字。
【警告!警告!】
【妄念幻造典!】
【无法解析!】
那面具幻灵的身躯霎时间凝实,他趁机斩下匕首,斩中吕文均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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