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委座官邸,接待室。
戴笠端着热茶,心乱如麻。
以前,他是有直接觐见委座资格的,然而自从军统在上沪损兵折将,颜面尽损后这种待遇就没了。
戴笠很清楚,这是委座的敲打。
...
盛一鸣脸上的谄笑僵了半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两千美金?他手指在裤缝边悄悄掐进掌心,指甲几乎戳破皮肉——这数目比他预想的翻了十倍,可话已出口,退无可退。他咬牙点头:“成!王主任爽快,您说多少就多少。”
余爱贞没应声,只慢条斯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在随身记事本上划拉几笔,撕下一页纸推过去:“签个字,白纸黑字,按手印。今夜十点前,你人必须回来。我派车送你,车上有监听器,你喘气声大点我都听得见。”
盛一鸣盯着那张纸,墨迹未干,字迹锋利如刀:“兹确认,本人盛一鸣自愿于1943年7月18日晚九时至次日凌晨五时离所探亲,期间一切行为后果自负,若逾期未归,即视为畏罪潜逃,由76号全权处置。”落款处空着,只有一行小字:见证人——余爱贞。
他指尖发颤,却仍笑着抓起笔:“王主任办事,滴水不漏。”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名字。墨水洇开一小团,像血。他右手食指蘸了唾沫,在名字旁重重按下一枚湿漉漉的红印,指纹边缘微微模糊,仿佛一只濒死虫子挣扎爬过的痕迹。
余爱贞收好纸页,抬眼道:“老刘,去把车备好。再让食堂蒸两笼包子,给他路上垫肚子。”
盛一鸣一愣:“包子?”
“饿着肚子办事,脑子不清醒。”余爱贞起身,顺手将桌上半包烟推到他面前,“抽吧,趁热。”
他接过烟盒,手指蹭过余爱贞手背,冰凉滑腻。他心头一跳,刚要开口,余爱贞已转身朝门外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像倒计时的鼓点。盛一鸣猛吸一口烟,辛辣直冲脑门,呛得他眼角沁出泪花——不是被烟熏的,是怕的。他忽然意识到,这顿包子、这支烟、这张纸,全是饵。饵太香,香得他不得不张嘴。可吞下去之后,钩子在哪?
车停在铁门外,是辆深灰色福特,后座铺着崭新蓝绒垫。司机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青灰下巴。盛一鸣钻进去,屁股刚沾垫子,司机便发动引擎。车窗玻璃厚而泛黄,隔绝了外面灼热空气,却隔不住车内弥漫的皮革与机油混合的冷腥味。他攥紧烟盒,指节发白,目光扫过前挡风玻璃右下角——一枚铜制小圆镜,镜面斜斜朝向后座,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
车子驶过外滩,霓虹灯影在车窗上流淌成一片片破碎的红绿光斑。盛一鸣侧头望向窗外,黄浦江上轮船汽笛呜咽,江风裹挟着咸腥扑进车厢,他却觉得闷得窒息。他摸出怀表,铜壳冰凉,表针正指向八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就能见到她。
他闭上眼,眼前浮出苏曼青的模样——旗袍领口绣着淡青藤蔓,鬓角别一朵素白栀子,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她不知道他被抓,更不知他此刻正坐在这辆通往地狱的车上。他答应过她,这次回来就娶她,带她去香港,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楼。可如今,他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
“停车!”他突然喊。
司机没答话,油门反而轻踩一下,车速略增。
盛一鸣胸口一滞,猛地伸手拍打前座靠背:“我说停车!我要下车!”
后视镜里,司机嘴角微微抽动,没回头,只从衣袋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汗津津的脖颈。
盛一鸣喉咙发干,手伸向车门把手——纹丝不动。他这才发现,门锁早已落下,金属扣在暗处泛着幽微青光。他颓然瘫回座位,额头抵住冰凉玻璃,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车窗外,百乐门霓虹招牌一闪而过,“夜上海”三个字猩红刺目,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九点整,车停在静安寺路一条窄巷口。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煤油灯在风里晃,灯下是扇褪色朱漆门,门环铸成莲花状,莲瓣边缘已磨得发亮。盛一鸣跳下车,脚跟落地时踉跄一步,差点跪倒。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三长两短,节奏熟稔如心跳。
门开了条缝,苏曼青探出半张脸,烛光映着她苍白的唇。她看见盛一鸣,瞳孔骤然收缩,手忙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青姐……”盛一鸣嗓子沙哑,伸手想碰她脸颊。
苏曼青却猛地后退一步,侧身让开:“进来。”声音轻得像叹息。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墙上挂幅《寒梅图》,墨色枯瘦。桌上摆着一碟酱瓜、一碗清汤面,面汤浮着几点油星。盛一鸣在桌边坐下,捧起面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大口吞咽,面条滑进喉咙,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们……没为难你?”苏曼青蹲下身,用袖口替他擦额角汗。
“没。”他含糊应着,筷子搅动面条,却尝不出滋味。
苏曼青的手停在他手腕上,拇指无意识摩挲他腕骨凸起处:“一鸣,你今天……不太对劲。”
盛一鸣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眼底有他读不懂的潮涌。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遇,她在上海女子中学教国文,他混进课堂听讲,只为多看她一眼。那时她讲《楚辞》,念“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声音清越,窗外玉兰树影婆娑。他当时就想,若此生能娶她,死也甘愿。
“青姐,”他放下筷子,握住她手,“若我……若我明日不能再来,你记得,百乐门后巷第三家绸缎庄,柜底暗格里有张汇丰银行存单,户名是你父亲苏砚卿。密码是……你生日。”
苏曼青指尖一颤,烛火倏忽摇曳,险些熄灭。她抽出手,转身去灶台添水:“面凉了,我给你下面。”
盛一鸣没拦她。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纵横如地图,其中一条断在生命线末端,裂痕细而深。他忽然问:“青姐,你信命吗?”
苏曼青舀水的手顿住,水珠从勺沿滴落,在灶台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信。但不信它定要人死。”
她端着新煮的面回来,热腾腾雾气升腾。盛一鸣低头吃面,喉结滚动,却觉面条噎在胸口,沉甸甸坠着。他抬眼,苏曼青正静静看他,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心头一凛,脱口而出:“你早知道?”
苏曼青夹起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知道什么?知道你走私药品?知道你被人算计?还是知道……”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知道你今日来,本就是赴死之约?”
盛一鸣筷子掉在桌上,哐当一声脆响。
苏曼青弯腰拾起,用布擦净,放回他手中:“吃完面,我陪你走。”
“走?走去哪?”
“去见一个人。”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摞泛黄报纸,最上面一张,头条赫然是《宏济善堂查封始末》,配图是楠本实隆站在废墟前的侧影。她抽出报纸,翻到背面,用铅笔圈出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日商“东洋化工”收购闸北药厂股权》,日期是六月二十五日。
“东洋化工”四个字下,她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行小字:“法人代表:佐藤健二(化名李世群)”。
盛一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李世群?那个被他亲手送去刑讯室、被麻杆儿抽得皮开肉绽的“走私犯”?他猛地抓住苏曼青手腕:“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曼青任他攥着,腕骨硌得他掌心生疼:“三个月前,我父亲在宏济善堂账房做事。查封那天,他偷偷藏下这份合同副本。”她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条款,角落盖着鲜红印章,“东洋化工”与“盛氏实业”的合作备忘录,签署日期正是李世群被捕前夜。
“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苏曼青直视他双眼,“是要盛家所有码头、货栈、药厂的控制权。李世群只是诱饵,引你上钩的鱼饵。而你,”她指尖点在他眉心,“是他们选中的,唯一能签下转让书的人。”
盛一鸣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王学森为何坚持让他签那份烟馆转让合约?为何非要他亲自去盛家老宅?为何连叶吉青都催他“快些办妥”?原来不是要他的钱,是要他的签字!只要他以盛家长房嫡孙身份签下字,盛家百年基业,顷刻易主!
“青姐……”他声音嘶哑,“帮我。”
苏曼青摇头,从皮箱夹层取出一管墨水、一支钢笔:“来不及了。你若不去,王学森明日便持‘畏罪潜逃’通缉令登门,盛家满门抄斩。你若去……”她目光扫过他腕上那只瑞士表,“表带底下,有根银针。”
盛一鸣下意识扯下表带。表盘后衬着一层极薄软皮,掀开,果然嵌着一根寸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
“氰化物。”苏曼青声音冷冽,“扎进颈动脉,三秒毙命。干净,不留痕。王学森要活的盛一鸣签字,不要死的。”
盛一鸣攥紧银针,金属棱角割得掌心渗血。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青姐,你究竟是谁?”
苏曼青凝视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我是苏曼青。也是……你父亲书房里,那本《明史》第273页夹着的半张电报稿的抄写者。”
盛一鸣呼吸一窒。父亲书房那本《明史》,他幼时常翻,第273页夹着张泛黄纸片,字迹潦草,只余半句:“……申公豹代号启用,金陵接应……”他一直以为是父亲旧友玩笑所留,从未深究。
苏曼青起身,吹熄蜡烛。黑暗瞬间吞没小屋,唯余窗外一点微光。她声音在暗中响起,清晰如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签,或死。签了,盛家产业归日本人,你苟活十年,终成行尸走肉;死了,盛家清白尚存,我替你把消息送到重庆。”
盛一鸣握着银针的手缓缓垂下。他想起叔父叶吉青老泪纵横的脸,想起柏晶娜冷笑的眼神,想起李世群胸口喷涌的鲜血……原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一签。
他忽然松开手,银针叮当落进面碗,沉入汤底。
“青姐,”他声音平静下来,“面,凉了。”
苏曼青沉默良久,转身点亮煤油灯。昏黄光晕重新铺满桌面,映着那碗浮着油星的清汤面,和碗底一抹幽蓝反光。
盛一鸣端起碗,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汤。热流滑入腹中,竟奇异地暖了起来。他抹了把嘴,咧嘴一笑,露出少年般狡黠的虎牙:“走吧,青姐。带我去见……那位‘先生’。”
巷口,福特车静静停着。司机依旧戴着鸭舌帽,帽檐阴影下,嘴角缓缓上扬。
盛一鸣钻进后座,苏曼青紧随其后。车门关上刹那,他侧头看她:“青姐,你信命吗?”
苏曼青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轻声道:“信。但信它……尚未落笔。”
引擎低吼,车子汇入夜色。车顶行李架上,一只褪色旧皮箱静静躺着,箱角磨损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印记——半截蟠龙缠绕着青铜鼎,鼎腹铭文若隐若现:“申公”。
远处,钟楼敲响九下。余音未散,金陵瞻园办事处内,叶吉青正将一张泛黄照片塞进保险柜。照片上,青年军官立于黄埔校门前,肩章锃亮,眉宇间英气逼人。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吉青吾妻,若我身死,请护我子嗣周全。——李世群,1937.8”。
保险柜合拢的声响,沉闷如一声叹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