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秋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轻轻把赵玥儿抱进怀里。
这个动作,让赵玥儿更委屈了。
她把脸埋在秦砚秋胸口,终于遏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屋里回荡。
春熙站在门边,也跟着捂住嘴掉眼泪。
她从小伺候赵玥儿,知道自家小姐怕黑,怕打雷,怕王爷冷脸,也怕被丢下。
可她从没见过赵玥儿哭成这样。
像是要把这十七年来所有忍下去的眼泪,都在今晚哭干净。
林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太州王府逃出来的姑娘。
看着这个被赵承业养了十七年,又被命运推上牌桌的长公主。
她哭得狼狈极了。
没有仪态。
没有端庄。
也没有半点皇家贵女该有的模样。
可林川只觉得,她这样才像个活人。
她憋了太久,怕了太久,委屈了太久。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掉了。
她明明才十七岁。
林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赵玥儿猛地一怔,哭声断了。
她从秦砚秋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他,像是没听清。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林川说道:“我方才同你讲过,没有人能逼你选不愿意走的路。”
赵玥儿嘴唇一颤。
“可我是长公主,这是改不了的。”
“但长公主只是个头衔。”
林川目光落在她身上,
“旁人给你的名头,困不住你的步子。”
“你若愿意认,它就是身份。”
“你若不愿意,它就是一张纸。”
“你不想扛,就不必硬扛。”
赵玥儿怔怔望着他。
“可是宗正寺……”
“让他们等着。”
“礼部……”
“让他们写废纸。”
“宫规……”
“谁敢拿宫规锁你,本公先砸了他的规矩。”
“可是……”
赵玥儿的目光落在了赵珩脸上,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忽然又汹涌起来。
她嘴一咧,哇地一声又哭了。
“那我要是走了,哥哥怎么办啊——”
“哥哥——”
“我没有家了。”
“我只有这一个哥哥了。”
“他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她伸手想去碰赵珩,却又不敢,指尖停在半空,剧烈颤抖着,
“林川,你没有骗我,他真的知道有我这个妹妹?他真的一直想我念我?他真的不会觉得我是突然冒出来,给他添麻烦的吗?”
林川看着她,正要开口。
可就在这时,榻上的赵珩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错觉。
赵玥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秦砚秋又惊又喜,猛地扑到榻边,伸手去探赵珩的脉。
赵珩眉头紧紧皱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后,一道细微的声音,从赵珩喉咙里挤了出来。
“皇妹……”
赵玥儿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决堤。
她扑到榻边,跪坐下来,一把握住赵珩的手。
“我在!”
“哥哥,我在!”
“我在这里!”
赵珩没有醒。
可他像是在昏沉的梦里听见了她的声音,手指竟轻轻蜷了一下。
勾住了赵玥儿的指尖。
赵玥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她哭得比刚才还凶。
“他知道我……”
“林川,他知道我……”
“他真的知道我……”
林川站在一旁,点点头。
秦砚秋低头看着赵珩的脉象,眼底也泛起一点湿意。
春熙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
赵玥儿紧紧握着赵珩的手,像抓住了世上最后一根绳子。
“哥哥,我不走。”
她哭着说道。
“我不进皇宫,可我也不丢下你。”
“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醒过来,我们自己商量,好不好?”
“他们让我做长公主,我害怕。”
“可是你让我做妹妹,我就不怕了。”
赵珩依旧昏迷,可他的手指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赵玥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林川看了她半晌,轻声开口。
“看见没有。”
赵玥儿抬头,满脸泪痕地望着他。
林川说道:“他认你,不是因为你是长公主的身份,而是因为你是他妹妹。”
赵玥儿怔怔看着他。
林川又道:“所以你也不用急着替所有人做决定。”
“等他醒了,你们兄妹自己谈。”
……
冷。
足以冻碎灵魂的冷。
像有人把一整座大乾皇城,连同他这个刚刚坐稳江山的帝王,一起按进了万丈冰窖里。
赵珩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像极了宫里那些永远也烧不完的缟素,又像老天爷亲手拿着刀,把这世间所有的色彩和生机都从他眼前剜了个干干净净。
他想闭上眼。但眼皮被冰棱冻死在了眉骨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耳边忽然飘来了一声哭泣。
新生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弱得可怜,像一根在暴风雪中快要绷断的游丝,风一吹,似乎就再也接不上了。
赵珩的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连灵魂都被那声微弱的啼哭给硬生生扯掉了一块。
可他就是知道。
那是他的妹妹。
那是他失散了十七年,至今连一面都还没见过的嫡亲妹妹。
“皇妹——”
他张开嘴,拼尽全力嘶吼着。
声音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上,闷闷地弹了回来,化作满嘴腥甜的铁锈味,顺着喉咙灌进五脏六腑。
脚下的触感变了。
原本坚硬的宫墙青砖,化作了泥泞的血水。
再走一步,血水瞬间凝结成冰。
他一脚踩下去,冰面“咔嚓”一声龟裂开来,如跗骨之蛆般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冻得他剧烈地战栗起来。
他没有停下,依旧往前狂奔。
前方,是一道巍峨的朱红宫门。
门缝里,透着一点如豆般昏黄的光。
那微弱的婴儿哭声,就在门后。
赵珩踉跄着扑过去,双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那冰冷的铜钉,宫门便“轰”的一声巨响,在他面前重重合上。
“开门!”
他疯了一样地拍打着门板。
掌心重重砸在坚硬的木面上,震得指骨发麻,鲜血顺着指缝飞溅。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那婴儿的哭声,在厚重的门板后,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
赵珩红着眼,转身去追。
周遭的空间瞬间扭曲,一道接一道的朱红宫门拔地而起,像是一座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囚笼,一扇接着一扇,在他眼前轰然合拢。
咚。
咚。
咚。
那声音,像极了丧钟。
每一声,都砸在大乾天子的脊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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