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温禾一行返回號县的路上,长安立政殿内,李世民也收到了消息。
黄春站在殿中央,低着头,把岐州送来的密报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可没有在看,目光落在黄春身上,听着听着,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那竖子。”
李世民把折子往案上一放。
“竟然让高明他们去那种地方。还好没发生什么事情。
黄春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这句话不是在问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问道:“柴绍的那个外室,如何了?”
黄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回了两个字:“死了。”
李世民闻言,当即轻哼了一声:“他做事倒是果决。”
殿内安静了片刻。
黄春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陛下,太常寺的那位,如何处置?”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送回雍县吧。”
黄春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了。
那女子怕是到不了雍县,就会死在路上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黄春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殿内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面前摊开的折子,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没多久,殿外来了一位内侍,躬身禀报说房玄龄与李道宗求见。
李世民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冠,说了一句:“宣。”
房玄龄走在前面,李道宗跟在后面。两人进了殿,叉手行礼。
房玄龄面色肃穆站在前头。
李道宗站在他旁边,神色倒是比房玄龄随意一些。
李世民看着他们,语气不紧不慢:“二位卿家今日一同前来,可是有事?”
房玄龄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启禀陛下,臣今日是为太原王氏之事而来,太原王氏有意接手泾州一带的驰道修建,亦如岐州事,愿自筹钱粮、招募民夫,不费朝廷一钱一粮,只需朝廷允准即可。”
他话音落下,李道宗也上前一步,叉手道:“陛下,臣是为京兆韦氏而来,韦氏有意将陈仓至陇州吴山一段的驰道一并承担,条件与太原王氏相同。”
李世民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房玄龄和李道宗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这是温禾的意思?”
李道宗本来顺口想说“小娃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忙改口道:“高阳县伯的意思是,等岐州那边稳定下来后,再将此事铺设开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事他猜到了,当初选择在岐州修建驰道,就是为了做一个试点,看看能不能让那些世家老老实实地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
如今这个试点还没有完全建成,以温禾的性子,不会那么心急。
他看了李道宗一眼,又看了看房玄龄,说了一句:“那便等岐州事毕再说。”
房玄龄和李道宗对视了一眼,同时应了一声:“诺。”
两人没有多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过了片刻,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江升连忙跟在他身后,垂着手,亦步亦趋。
李世民走了一段,脚步放慢了一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竖子离开多久了?”
江升在脑海中飞快地算了算,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陛下,快三个月了。”
李世民突然哼了一声:“他倒是沉得住气,除了奏疏,一封信也不写,还有高明,三郎和青雀他们都把送给忘了吧。”
江升苦着脸,斟酌着措辞:“可能是高阳县伯他们比较忙碌………………”
李世民又哼了一声:“他们还能有朕忙?朕看他们心里就没有朕!”
他这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宫道上有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过来。
那内侍走得很急,步子又碎又快,手里攥着几封信。
江升看到了,连忙喝止住了他:“站住!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内侍被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低着头,把手里的信举过头顶:“江中官,岐州来的信,高阳县伯和太子殿下寄来的。”
江升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可又很快收住了,板着脸,故作矜持地说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呈上来。”
江升连忙应了一声,从那内侍手中接过信,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呈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信,先拆开了李承乾的那一封。
信纸上是李承乾的字迹。
信里写了自己在岐州看到的民生。
那些农人、那些窝棚里的民夫还有岐州百姓的生活。
他写了自己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的经过,坐在河边发呆时想到的事情。
最后他写到了温禾和他说过的那四个字。
民富国强。
在信里他倒是没有说柴绍的坏话,只是说姑父时常在家中宴请宾朋,酒肉奢华,歌舞乐(yue)乐(le),姑父热情,然孩儿惶恐。
是的,他没有说一句柴绍不好。
只是这话嘛……………
在李世民看来,那就似乎奢靡过度。
好你个柴绍,竟然敢这般蛊惑太子。
简直无法无天!
李世民看着那些稚嫩却真诚的文字,脸上的表情时刻变化着。
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折好,放在一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太子长大了,跟着温禾,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至于柴绍………………
他还有用,暂时还是让他留在岐州吧。
然后他拆开了温禾的信。
信的开头写得随意,说了一些路上的见闻,然后就开始大段大段地写什么工坊、水力、纺纱、水泥,还说已经在雍县附近看好了几块地,准备先建一座纺织工坊,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棉花种子再大规模种植。
他在信里写了整整两页纸的规划,从水源到运输、从人力到材料,事无巨细。
李世民看到一半,忍不住哼了一声:“这竖子,满脑子都是什么工坊,他还嫌自己赚的钱不够多吗?整日民生民生的,朕还不如他懂不成?”
江升在一旁躬着身子,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把那双靴子看出花来。
可李世民继续往下看,脸色慢慢好了一些。
温禾在信的后半段写了李承乾和六小只的近况,说他们都过得不错,虽然晒黑了一些,可精神头很好。
他又说最近天气热了,自己写信让长安府里的工匠准备好了水力风扇,如果陛下愿意,可以让他们入宫给装上,特别是皇后殿下,最受不得热了。
李世民看到这里,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可他还是轻哼了一声:“还算那竖子有孝心。”
他把信收了起来,对江升说:“去联系温禾府里的工匠,让他们入宫来,把那什么水力风扇装上。”
江升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又轻又小心:“陛下......让外面的匠人入宫,怕是不太妥当,不如让内侍省的人来做?”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江升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连忙低下头:“奴婢失言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那竖子也是你能质疑的?”
江升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垂着头退到一旁。
他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可刚才那些话他也不能不说,那是他的职责,他身为内侍省的人,也得顾忌陛下的安全不是。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心里暗暗叹气,陛下对高阳县伯这份信任,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多深。
李世民指了指不远处的墙角:“回来后,两个时辰。”
江升苦着脸,应了一声:“诺。”
唉,谁让自己多嘴呢。
当天中午,李世民在万春殿用膳。
殿内的食案上摆着几样菜。
李世民坐在案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舒展。
他又夹了一块,然后又夹了一块,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
长孙无垢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汤碗,目光却落在李世民脸上。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陛下今日胃口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李世民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像是要压下嘴角的笑意,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渗了出来。
他故作不在意的语气,可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没什么,就是太子来信了,还有嘉颖那竖子,也来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还说什么天气热,让朕注意身体,那竖子小觑了朕,朕会怕这天热?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暑热算得了什么?”
他说得好像很不以为然,可那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长孙无垢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揭穿他,只是捂着嘴笑了几声。
她太了解李世民了。
他嘴上说得满不在乎,心里分明是高兴的。
他这个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明明喜欢被人关心,偏要摆出一副不需要的姿态。
她端起汤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温柔、李丽质和温宁也听说了温未来信的事,三个小丫头立刻凑了过来。
李丽质最先开口,脸上带着几分炫耀的神色。
“阿禾也给我来信了,写了好多好多!”
温柔不甘示弱,跟着说道:“阿兄说了好多岐州好玩的事情!他说那边有一条大河,叫雍水河,河边有好大一片空地,以后要在那里建工坊,还说等以后带我去看!”
温宁的声音小一些,可她也鼓起勇气开口了,小手攥着衣角,认真地说:“阿兄也给我写信了。”
三个小丫头说完,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长孙无垢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她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好好好,你们都有信,就吾没有。看来是没人心疼的。”
三个小丫头愣了一下。
李丽质最先反应过来,她看了看长孙无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等给阿禾回信的时候,一定要提醒他记得也给阿娘写一封。
温柔也眨了眨眼睛,连忙摆出姿态来说:“阿兄不给皇后写信,小柔写,嘻嘻,小柔每天都给皇后殿下写。”
长孙无垢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笑的花枝乱颤。
“那可说好咯。”
温柔很是认真的点着头。
“皇后对我们这么好,阿兄该问候皇后的。”
小丫头其实心里明白,这只是皇后的一句玩笑话。
但是她也当真了。
阿兄给陛下做事不容易,她要为阿兄分担才是。
不久后,虢县。
温禾收到了李丽质的回信。信纸上是小丫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字的笔画还写得不太稳当,可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温禾在信里看到了不少琐事。
长安的天热了,宫里的荷花开了,温柔又学会了一道新点心,温宁最近在跟着她描红,母后前几日还念叨说不知道阿兄们在岐州吃得好不好。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阿娘说她没有收到信,阿你要记得给阿娘也写一封呀。还有,阿娘的身体比去年好了一些,孙道长说再调养两年就能好全了。”
温禾看着这行字,不禁愣了一下。
他一个外臣给皇后写信,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那张信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按照礼制,外臣不得与后宫有私下书信往来,这规矩他是知道的。
可李丽质是他的未婚妻,长孙无垢是他未来的岳母,这层关系又确实跟寻常的外臣不一样。
小丫头说得对,确实该写一封。
他放下信纸,拿起笔,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琢磨了半天措辞。
写得太正式了,显得生分。
写得太随意了,又失了分寸。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就写几句问候的话,说说李承乾和六小只的近况,再提一提自己在岐州的见闻,既不刻意也不冷淡。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什么时候顾虑变得这么多了呢?
记得第一次见长孙无垢的时候,还敢叫她姐姐来着。
现在…………
难道自己已经被大唐人同化了?
这太可怕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起头,外头齐三走了进来,叉手行礼:“小郎君,新任县令和县丞到了,正在正堂候着。”
温禾长长的“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既然这个地方的主人来了,该去迎接一下。”
他之前倒是听说朝廷会安排新县令和县丞来县,只是不知道李二给他安排了谁。
他跟着齐三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青年,一个中年人。
那个青年穿着一件簇新的青色官袍,生得眉清目秀,坐姿端正,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一看到温禾走进来,立刻就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和紧张,快步上前,叉手行礼:“下官苏贤,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苏贤,李承乾未来的小舅子,武功苏氏苏弯的侄子。
当初在新丰的时候,苏贤不知道温禾和李世民的身份,还把他们当做普通的幕僚了。
后来长孙无忌去新丰接李世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二人身份不简单,可那时候他还没把温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他去了长安,见了李世民,才知道面前这位是皇帝。
而之前那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竟然是太子之师、高阳县伯,可把他吓得不轻。
温禾笑着调侃道:“苏县令好久不见,怎的一来就和小民行礼啊?”
苏贤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连忙道:“高阳县伯莫要调笑下官了......”
温禾笑了两声,没有再逗他,目光转向站在苏贤身后的那个中年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手掌粗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不像是一个士族出身的官员,倒更像是一个在田地里操劳了半辈子的老农。
温禾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看向温禾,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那中年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而沉稳:“范阳卢氏卢行瑫,见过高阳县伯。
范阳卢氏的人?
温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有些意外。
范阳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子弟们大多养尊处优,面白手嫩,可眼前这个人,跟他想象中的“范阳卢氏子弟”完全不一样。
苏贤在旁边笑着说:“高阳县伯,子沐兄这些年在岭南,对耕种水稻之事颇有心得。他听说县伯你研发的新稻种,对你神往已久。”
温禾听着,不禁来了兴趣。
岭南那地方气候湿热,确实适合种水稻。
不过温禾心里也有些疑惑。
一个范阳卢氏的子弟,怎么会在岭南待那么多年?
卢行瑫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开口了。
他的语气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早年因一些事被流放岭南,待了十一年,今年才得以复官,这些年没什么别的,就是学会了种地。”
他说得简单,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
温禾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卢行瑫,卢彦卿的儿子。
他刚才没有特别注意,直到听说卢行瑫被贬到岭南,才从脑海中翻出这段记忆来。
卢行增在历史上不算出名,可他有个儿子,是后来的禅宗南宗创始人,佛教史上称为禅宗六祖慧能法师。
温禾记得慧能是638年出生的,从小丧父,靠卖柴养母度日。
后来到蕲州黄梅东山寺做杂役,有一日他看到弘忍大师的大弟子神秀在寺院廊壁上题写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弘忍看后认为这首偈子虽然有一定修行道理,但尚未触及佛法真谛,便让神秀重新思考。
神秀苦思多日未能再作新偈。
此时在寺院做杂役的惠能针对神秀的修行观,提出自己的见解,也就是后来著名的那句悟道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也因为这句话,他得受禅宗衣钵,成为六祖。
温禾暗中打量了卢行瑫一番。
现在卢行瑫官复原职,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儿子就不用出家了?
看来这世上要少一位得道高僧了......
罪过罪过。
不过温禾转念一想,出什么家,四大皆空有什么好的?
还不如做个衙内,有爹有娘有饭吃,比当和尚强多了。
卢行瑫注意到温禾的目光,不明所以。
他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他以为温禾是因为他出身范阳卢氏而有什么不满,便主动解释道:“某早年离家,如今既然又复官身,自然是为朝廷,为百姓,还望伯莫要介怀。”
温禾回过神来,笑了笑,摆了摆手:“刚才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正好二位来了,那县的事就可以交付两位了。”
闻言,卢行瑫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来之前他父亲就给他写过信,告知他之前长安发生的事情。
特别是听说温禾年纪才十五,心里便有些担心。
但目前来看,这位高阳县伯,倒是没有他想象的年轻气盛。
待人接物都十分的谦逊。
温禾和他们寒暄了一番后,便说起了正事。
“过段时间从郿县开始的一段驰道就要修好了,二位与我一起去观看如何?”
苏贤和卢行瑫闻言,都欣然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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