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颠倒阴阳。”
他左手一挥,一道黑白交织的道纹从他掌心飞出,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将整片空间都笼罩其中。
那道棋盘上的黑白格子交错排列,每一格都蕴含着截然相反的天地法则。
光明与黑暗、阳刚与阴柔、生与死、创造与毁灭。
昙曜身处那片棋盘之中,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颠倒混乱。
他体内的佛性与魔性原本虽然失衡,但至少各安其位,此刻却被那道棋盘的力量强行搅动,佛光与魔气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好一个颠倒阴阳......”
昙曜咬着牙,强行稳住体内翻涌的佛魔之力,双手再次结印,口中诵出一段古老的梵文真言:“唵嘛.....呢...
“六字大明咒”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金色的佛光,而是灰黑色的魔光。
他以魔性催动佛法,将“六字大明咒”的力量彻底扭曲、异化,化作六道漆黑的梵文锁链,朝着白衣老者周身的金色棋盘狠狠绞去。
“魔化佛法?”
白衣老者眉头微微一挑,“倒是有些意思。”
他没有躲避那六道漆黑梵文锁链的绞杀,而是右手并指如剑,在身前虚空中快速书写。
一道道金色的道门真言在他指尖凝聚成型......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真言依次浮现,排列成一柄金色的道剑虚影,朝着那六道漆黑锁链横斩而去。
“九字真言剑”与“六道梵文锁链”碰撞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金色的道剑虚影与漆黑的梵文锁链在半空中激烈交锋、缠绕、碎裂、重组,如同两道截然不同的法则洪流在彼此冲撞。
昙曜的身形在碰撞中被震得向后滑退了数丈,脚下在青玉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喘着粗气,那双佛魔双色的眼眸中,佛金色的左眼已经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芒,而灰黑色的右眼却如同燃烧的邪火,越来越炽烈。
“你的佛魔平衡!”
白衣老者平静地看着他,“已经撑不过三道攻击了。
昙曜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胸脯剧烈起伏。
他周身的佛魔仙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混乱,金色的佛光与灰黑色的魔气交织、缠绕、冲突,在他体表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纹。
“贫僧还能打。”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甘:“贫僧不能就这么退回去!”
他双手猛地合十,十指交叉,掌心贴紧。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从他体内骤然爆发而出,金色的佛光与灰黑色的魔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巨大的双面佛陀虚影。
一面慈悲低眉,一面怒目狰狞,佛性与魔性在其中保持着最后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佛魔双生·万法归元!”
他暴喝一声,那尊双面佛陀虚影抬起双掌,同时拍出。
一道由佛光与魔气交织而成的巨大光柱从他掌心轰然射出,裹挟着足以碾碎山河的恐怖威压,朝着白衣老者席卷而去。
这一次,光柱中的力量比方才那道佛魔掌印更强、更纯粹、更凝练。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佛魔之力叠加,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合。
佛性与魔性在其中保持着极为精妙的平衡,彼此互相成就、互相放大,如同阴阳双鱼在同一个圆中流转不息。
白衣老者的面色终于浮现出一丝郑重的神色。
“好一道万法归元。”
他低声赞了一句,随即双手同时在身前结印,左手掐“玉清始青”,右手掐“上清禹余”,两印交叠之间,一道纯正的道门金光在他周身亮起,化作一尊高达三丈的道尊虚影。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口中诵出的,正是道门至高护身神通“金光咒”。
每一个字落下,他周身的道尊虚影便凝实一分,金色的道纹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将他周身百丈之内的空间都化作了一片金色的道域。
那道由佛光与魔气交织而成的巨大光柱轰然撞击在金色道域之上。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座地下仙宫,狂暴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金色阵纹再次震得剧烈闪烁。
但白衣老者站在金色道域中央,纹丝不动。
他周身那尊道尊虚影双手结印,金色的道纹流转不息,不断将那道佛魔光柱中蕴含的力量分流、引导、导入地脉深处。
“金光咒......这是道门最顶级的护身神通之一。”
李云景身旁,周玄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目光凝重地望着那片正在激烈交锋的金色道域与佛魔光柱:“能同时运转斡旋造化、颠倒阴阳,金光咒三门天罡级神通,而且每一门都运转得如此圆融无碍,这位前辈,绝不
是普通的大乘三重天修士。
李云景微微侧过头,低声道:“周道友,你在道盟多年,见识广博。”
“这位前辈的来历,你可曾听说过?”
周玄通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那片正在消融佛魔光柱的金色道域,目光深处浮现出极少见的郑重之色,以传音之术对李云景低声道:“道盟藏经阁最深处,有一卷从不对外示人的‘天元镇世录'。”
“那卷玉简上记载着天元大世界自远古以来,所有曾以自身道果锚定过天地权柄的修士名录。”
周玄通的目光在白衣老者身上停留了数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翻阅脑海中积攒了数百年的记忆碎片。
片刻后,他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声音压得更低了:“通过记载......贫道想起一个人。”
李云景侧目看他。
周玄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三万年前,天元大世界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道门散修,姓陆,单名一个‘沉’字。”
“陆沉?”
李云景咀嚼着这个名字,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对,陆沉。”
周玄通的语速快了几分,“此人出身微末,不到五千岁便破入渡劫,一万岁出头便已触摸到大乘门槛。”
“道门各大宗门争相延揽,却都被他一一婉拒。”
“他不入任何宗门,不立任何道统,只身一人游历天元四方,专走那些绝境险地、古战场、太古遗墟,说是要以天地为师,以古今为书’。”
李云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是两万年前。”
周玄通的目光微微闪动,“当时苍梧山脉深处有一处上古封印出现裂痕,地底涌出大量阴煞之气,荼毒方圆千里,数座仙城被煞气侵蚀,生灵涂炭。”
“道盟召集各方修士前往修补封印,陆沉也在其中。”
“那一次修复封印的过程,据说凶险到了极点。”
周玄通的声音变得低沉,“封印裂痕深处镇压着某种极为古老的存在,修补过程中封印核心骤然崩裂,阴煞之气如海啸般倒灌而出,参与修复的三十余位渡劫修士当场陨落大半。
“陆沉在最后关头,以自身为引,以‘斡旋造化”为核心法门,将崩裂的封印重新凝聚、重铸、加固,硬生生将那股阴煞之气重新压回地底。”
“但封印重塑之后,他本人也消失在了那场变故之中。”
“此后再无任何音讯传出。”
“世人皆以为他陨落在了那次封印修复之中。”
周玄通说到这里,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位白衣老者,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可如今看来,他当年并非陨落,而是选择留在了·苍梧山脉’中潜修。”
李云景听完周玄通的传音,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陆沉......两万年前的传奇散修,原来并未陨落,而是隐居在‘苍梧山脉’。”
这个信息来得太过突然,却又恰到好处地解释了眼前这位白衣老者为何拥有如此深厚的道门底蕴。
斡旋造化,颠倒阴阳、金光咒,三门天罡级大神通信手拈来,且运转得浑然天成,这份造诣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必然是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与沉淀才能达到的境界。
而此刻,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昙曜那道“佛魔双生·万法归元”的光柱,在白衣老者金光咒的消融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黯淡。
金色的道域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壁垒,将那团狂暴的佛魔之力层层剥蚀、分解、导入地脉深处,仿佛一条奔腾的江河被引入了无数条细小的支流,最终消失在广阔的天地之间。
“不可能......”
昙曜的嘴角溢出越来越多的金色血液,那双佛魔双色的眼眸中,金色的左眼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灰黑色的右眼还在燃烧着不甘的光芒。
“贫僧的佛魔双生之道......怎么可能被你如此轻易地化解......”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种濒临崩溃凄凉。
白衣老者缓缓收回了双手,周身那尊道尊虚影也随之消散。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气息紊乱的域外僧人,目光中并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你的佛魔双生之道,本身并无错。”
白衣老者开口了,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佛性与魔性,本就是一体两面,如同阴阳、生死、昼夜,皆是天道运转的一部分。”
“但你错就错在,太过急于求成。”
“你本应以万年为单位,循序渐进地磨合、调和、交融,让佛性与魔性在你的道基中自然生长、彼此成就。
“可你们却选择了最激进的方式,强行将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压缩在同一具躯壳之中。”
“这样的融合,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走向失控。”
昙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低着头,那双灰黑色的眼眸中,光芒忽明忽灭,仿佛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贫僧确实太过急于求成了。”
“金刚大世界......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抬起头,那双几乎已经完全变成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白衣老者:“道友,贫僧只有一个问题。”
“请讲。”
“若你处在贫僧的位置,你会怎么选?”
白衣老者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贫道不知道。”
“因为贫道从未站在你的位置上过。”
昙曜那双几乎已经完全变成灰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愣怔。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关于道心取舍、关于忍辱负重、关于大毅力与大决断的劝诫之语。
毕竟这些年来,金刚大世界的诸佛也好,他自己也好,反反复复思量的,无非就是这条路有多苦、有多难,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白衣老者......陆沉说出的那句话,却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贫道不知道。”
“因为贫道从未站在你的位置上过。
陆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昙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陆沉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贫道修行至今,满打满算三万两千余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太短。”
陆沉负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望着地下仙宫穹顶上那些碎裂的晶石纹路,仿佛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旧事,“一万岁入大乘,在道门同辈中不算最快,也不算太慢。”
“但要说瓶颈......贫道确实没怎么遇到过。”
昙曜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沉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年在散修时期,贫道修的是最粗浅的《黄庭引气诀》,本打算花个百八十年打牢根基,结果刚练了三年,就在一处荒山崖壁中捡到了一卷《太乙金华宗旨》。
“后来渡劫期时,贫道苦于没有趁手的高阶功法,想着去东海碰碰运气,结果一头扎进一座上古遗墟,在里面发现了七枚完整的‘道源玉简”,其中三枚恰好与贫道的道基契合无比。”
“再后来,贫道想要祭炼本命法宝,找了百年都没找到合适的灵材,结果在一处火山口打坐的时候,脚下岩浆忽然翻涌,喷出来一块·九天玄铁心’。”
昙曜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一些。
陆沉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年份,随即又补了一句:“噢对了,还有一次贫道困在渡劫八重天,隐隐觉得缺了点天地感悟,就随意找了一座山崖坐着看了三天的云海,然后便自然而然地悟了,
第二天便迈过了九重天的门槛。”
“至于大乘境......”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贫道突破大乘的时候,本来准备了五枚渡厄金丹、三座护法大阵、十七位好友护持,结果突破那日雷劫刚到一半,天劫自己先散了。”
“贫道后来查了古籍才知道,那叫·天劫自消’,据说是天道觉得此人的根基太过浑厚、道果太过圆融,降下的雷劫伤不到分毫,索性也就不降了。”
地下仙宫内一片死寂。
李云景站在人群后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身旁的周玄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憋出来一个低不可闻的字:“......离谱。”
银月剑尊握着银色长剑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银色剑身映照出他略显复杂的眼神。
这位封剑三千年的顶尖散修一生以剑问道,以剑证道,历经无数生死磨砺才走到今日的高度,此刻听到陆沉这番话,剑心再稳也不由得微微动摇了一瞬。
水月仙子倒是率先反应了过来,掩住嘴角,把那声极轻的“噗”咽回了喉咙里,但那双杏眼中的光彩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至于那些散修们,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还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为了抢一件灵材而留下的旧伤疤,默默挪开了目光。
昙曜站在石台残骸之上,那双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陆沉,原本体内翻涌,即将彻底失控的佛魔之力,此刻反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稳住了,而是因为他被这一番话说得气血翻涌,道心震荡,连体内那两股力量都暂时被这股情绪压下去了一拍。
“......你方才说,”
昙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从未遇到过瓶颈?”
陆沉坦然点头:“确实没有。”
“你出门就能捡到功法?”
“偶尔,不过大多数时候是那些功法主动飞到贫道面前的。”
“你渡劫的时候,天劫自己散了?”
“嗯,散了之后还落了一场灵气雨,把贫道洞府周围的灵草催熟了三轮。”
昙曜的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血迹,这一次不是被震伤的,纯粹是咬牙咬得太用力,牙根渗出来的。
“你方才还说,”
昙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你从未站在过贫僧的位置上,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选?”
“是的。”
陆沉微微颔首:“贫道一生顺遂,未曾经历过这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换取一线生机的抉择。”
“没有经历过那种绝境的人,不配对身处绝境之人的选择指手画脚。”
“所以贫道说不知道,是真心话。”
昙曜沉默了很久。
他周身的佛魔气息越来越乱,金色的佛光与灰黑色的魔气在他体表疯狂交替闪烁,像是一盏即将烧尽的油灯在做最后挣扎。
但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眸中,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悲凉、不甘,愤怒,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真好啊。”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好啊。”
“三万多年顺风顺水,从未遇到瓶颈,出门就能捡到宝贝,天劫都舍不得劈你......”
“贫僧为了这条路,在轮回中打磨佛性打磨了整整四万四千年。”
“四万四千年啊。”
他抬起头,那双灰黑色的眼眸中,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
昙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仙宫中回荡,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四万四千年……”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仿佛每说一次,就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脊梁上。
“贫僧的前身,是金刚大世界一座无名寺庙中的扫地僧,资质平庸,悟性驽钝,连最简单的《心经》都要抄上千遍才能记住。
“寺中主持说贫僧与佛无缘,让贫僧还俗回家。”
“贫僧不肯。”
“贫僧跪在大雄宝殿门前,跪了七天七夜,膝盖磨穿了皮肉,露出白骨,雨水混着血水流了满地。”
“第八日清晨,主持终于打开殿门,他看着贫僧,叹了口气,说:“你这又是何苦。”
“贫僧说:“弟子不求成佛,只求能留在寺中,日日听闻佛法,便心满意足。”
“主持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贫僧便在寺中做些洒扫杂役,闲暇时便去听经,听不懂的就抄,抄不完的就背,背不下的就刻在心里。”
“就这样,又过了一百年。”
“百年后,贫僧终于筑基成功。”
“寺中同辈笑贫僧愚钝,百岁才筑基,这辈子最多也就结丹到头了。”
“贫僧没有反驳,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昙曜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后来金刚大世界遭遇一场浩劫,域外天魔入侵,整座寺庙被魔火焚毁,同门师兄弟死的死、散的散。”
“贫僧侥幸活了下来,流落荒野,靠啃树皮、饮露水度日。”
“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贫僧遇到了第一位师父。”
“一位游历至此的金刚宗苦行僧。”
“他见贫僧虽然资质愚钝,但心性坚韧,便收了贫僧为徒,传授金刚宗的正统佛法。”
“贫僧以为,这是转运的开始。”
“可贫僧错了。”
“师父在传授贫僧佛法三年后,便在一次降妖途中身受重伤,临终前将一枚残缺的舍利子交给贫僧,说那是他毕生修行的精华所在,让贫僧好好保管。”
“贫僧含泪接过,将师父安葬后,便带着那枚舍利子继续流浪。”
“后来的数万年里,贫僧遇到过很多机缘,也遇到过更多的劫难。”
“被人追杀过,被人背叛过,被人当成棋子利用过。”
“每一次以为自己终于看到希望的时候,现实就会狠狠给贫僧一巴掌,告诉贫僧:你不配。”
昙曜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贫僧也曾想过放弃,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算了。”
“但每次想到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想到金刚大世界那些还在等着贫僧回去的同门,贫僧就又咬着牙爬起来了。”
“贫僧用了四万四千年,才从一个连《心经》都记不住的扫地僧,走到今天这一步。”
“贫僧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足够坚持,总有一天天道会眷顾贫僧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陆沉。
“可你今天告诉贫僧……………”
“你出门就能捡到功法,渡劫天劫会自动消散,困在瓶颈时看看云海就能悟道......”
“你用了三万两千年,走完了贫僧四万四千年都没走完的路。”
“而且走得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昙曜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震荡。
不是佛光,也不是魔气。
而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雾气,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溢出,带着一种腐朽的、衰败的味道。
他的皮肤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中渗出的不再是金色的血液,而是一种漆黑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心魔。”
银月剑尊的声音从地缝边缘传来,清冽中带着一丝凝重:“他的心魔爆发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昙曜身上发生的剧变,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出手阻止。
昙曜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他的血肉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漆黑的骨骼;那些骨骼又在灰雾的侵蚀下寸寸碎裂,化作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解脱,有不甘,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四万四千年……”
他最后说了一次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枯叶。“到头来,还不如别人一句‘没遇到过瓶颈’。”
他的身体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的灰黑色粉末,飘飘扬扬地洒落在碎裂的青玉地面上。
那些粉末落地的瞬间,迅速失去所有的光泽,变成一堆毫无生机的灰烬。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掠过,将那些灰烬卷起,吹散,消失在空气之中。
金刚大世界,佛魔双生大道的唯一传人,昙曜。
就这样死了。
不是死在激烈的战斗中,不是死在壮烈的自爆中,而是死在心魔爆发之下,化为了一捧劫灰,随风而散。
地下仙宫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地面,半晌说不出话来。
开山拄着石斧,张大嘴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就......就这么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
枯木老人捋着胡须,面色古怪,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情,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同情,最终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咳嗽。
水月仙子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青云剑尊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银月剑尊,低声问道:“银月道友,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银月剑尊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吐出四个字:“闻所未闻。”
周玄通站在李云景身旁,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以传音之术对李云景说道:“李掌教,贫道修行八千年,自问也算见多识广。
“但一位大乘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听了别人的机缘经历而心魔爆发,活生生把自己气死………………”
“这种事情,贫道真的是头一回见到。”
李云景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陆沉。
陆沉的表情也很微妙。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淡然从容的姿态,但仔细看去,会发现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心虚。
“......贫道是不是说太多了?”
陆沉此言一出,整个地下仙宫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紧张,不是肃杀,而是一种比方才更难以形容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闷。
开山第一个没绷住,他那张粗犷的面容扭曲了一下,握着石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狠狠地把斧柄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四溅,闷声道:“......前辈,您这话说的,晚辈真不知道该接什么。”
枯木老人捋着胡须的手一顿,那根银白的胡须被他捻断了一截,落在地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化作一声极长的叹息。
寒冰老怪周身寒气骤然浓郁了几分,倒不是要动手,纯粹是憋不住那股翻涌的气血,需要用寒气强行压制。
他那双常年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分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委屈的复杂神色。
水月仙子已经彻底放弃了掩嘴的打算,她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状,肩膀抖得像是风中落叶,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毕竟一位大乘三重天的前辈面前,笑得太过放肆总归不太妥当。
青云剑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盯着岩壁上那些碎裂的古老图腾看得极其认真,仿佛那些碎片中蕴含着某种深奥的剑道真意。
但他握剑的手指关节,分明微微泛白。
银月剑尊倒是稳得住,他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清冷姿态,银色长剑斜握于手中,剑身上的银辉流转不息。
但如果有人此刻凑近了看,会发现他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颤意。
至于周玄通,他已经不说话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旷的地面,仿佛那片碎成粉末的青玉地面是什么值得钻研百年的道门难题。
李云景安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倒还算平静。
但他的心底,翻涌的浪潮却比任何人都要剧烈。
他回顾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修行生涯,从“天澜星”神霄道宗的普通弟子,到一步步爬到神霄道宗掌教之位,再到今日能够与渡劫、大乘站在同一片战场上谈笑风生。
外人看来,他李云景的际遇已经是天大的造化,雷道本源、六道传承、混沌雷体、归玄真解,哪一样不是足以让无数修士眼红到发狂的机缘?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些机缘,哪一次是凭空掉下来的?
混沌雷体是在雷劫中被劈得半死才激活的,六道传承是在黄泉路上九死一生才拿到手的,归玄真解更是经历了无数次博弈才弄到手的。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个看似光鲜的机缘背后,都藏着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凶险。
可眼前这位陆沉前辈呢?
出门捡功法,随便看看云海就悟道,渡劫天劫自己散了,连灵材都是自己从火山口喷出来送到他面前的。
这他娘的叫什么?
叫天道亲儿子都不为过。
“呼……………”
李云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三次,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维持住了掌教该有的体面,没有像开山那样直接骂出声来。
“......前辈”
李云景开口了,声音倒是四平八稳,听不出什么波澜,“您方才那一番话,确实让晚辈受益匪浅。”
陆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哦?你也能从中悟出些什么?”
李云景沉默了一瞬。
他本来想说“受益匪浅”只是客套话,但看着陆沉那双澄澈而认真的眼眸,他忽然觉得这位前辈是当真觉得自己那番经历能给人启发,于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晚辈从中悟到,修行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
不得,比较不得。”
陆沉闻言,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果然是个可造之材”的满意笑容:“不错,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说明你道心稳固,不为外物所动。”
李云景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那口老血。
这时,开山终于憋不住了,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嘴:“前辈,您方才说的那些机缘......真的都是自己送到您面前的?”
“大部分是。”
陆沉认真地想了想:“不过也有一次例外。”
开山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什么例外?”
“有一次贫道想要一件防御法宝,便去南海找一头万年老龟,打算用它的龟壳炼一面盾。”
陆沉语气平淡道:“结果还没等贫道动手,那老龟自己爬上岸,把壳褪下来送给贫道,说它活够了,壳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让贫道拿去炼宝。”
开山:“......”
枯木老人的手一抖,又捻断了一根胡须。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气不受控制地外溢了三寸,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连一向清冷淡漠的银月剑尊,都微微偏过了头,剑身上的银辉闪烁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李学教......贫道修行这么多年,自问心胸还算开阔。”
周玄通站在李云景身旁,终于忍不住以传音之术低声说了一句:“但今日听了陆前辈这番话,贫道觉得......贫道的道心有点不稳了。”
李云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陆沉仿佛终于注意到周围众人微妙的神色变化,他环顾了一圈,看着这些渡劫修士们或憋屈或无奈或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贫道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这句话一出口,地下仙宫内的气氛再次沉了下去。
开山握着石斧的手又紧了几分,粗声道:“前辈,您这哪是说太多了,您这分明是在用刀子剜晚辈们的心啊。”
枯木老人终于忍不住了,捋了捋那根被捻断半截的胡须,苦笑道:“晚辈活了一万多年,自问也算见过不少天骄。”
“但像前辈您这样……..一路顺遂到连天劫都舍不得劈您的,晚辈朽当真是头一回遇见。”
“晚辈修行九千年,耗费心血无数,才勉强攒下三件本命法宝。”
寒冰老怪冷声补了一句:“前辈您倒好,灵材都是从火山口里喷出来送到面前的。”
水月仙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前辈,您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天元大世界的修士都要道心不稳了。”
陆沉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目光中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色:“......贫道以为,这些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寻常?!”
开山差点把手里的石斧扔出去:“前辈,您管这叫寻常?”
“您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了抢一件灵材得拼多少回命?”
“为了突破一个瓶颈得闭关多少年?”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笔趣阁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