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武侠仙侠 > 仙业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斋首

心头那股隐隐异动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

若不是束朗神觉敏锐,远超同辈,又修有异法,换作一个境界相若者,怕还真会忽略过去。

纵是特别留意到了,但待其起意详勘,亦往往是渺渺无踪,再难觅什么端倪。

“洞府里那口‘硫珠鼎’炸了?若真又炸了,这已是第三回了罢?”

束朗扫视一转,并未在周遭觉察到什么古怪。

而他在心下疑惑过后,取出符牌一看,依旧不见什么异样灵讯,仿佛一切如常。

他想了一想,最后还是举袖伸向眉心处,并指如刀,在上轻轻一剖。

随束朗手指划落,他眉心亦是现出了一个深深豁口。

不过暴露在外的并非什么血肉,只是一团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黑气,层层堆叠,仿佛天地阴郁所集,森森然叫人不由为之胆栗!

幽冥鬼道——

譬如在十六大天当中,胥都乃是仙道显圣,弹压诸余玄劫大道。

至于玄柩,则又是鬼道称雄,为阳世诸冥之魁首!

有此来头,来自大天的東朗自然是幽冥鬼修。

至于他出身的那方教门又名为法泥潭。

法泥潭的开派祖师丰濂原系沙门古佛,据说与妙生华严寺有些关联,而丰濂落劫转生后竟以鬼道之躯重证长生,手段极是了得,实为通天之辈!

早在前古之纪,法泥潭便已是阳世的一方鬼道大教了,不容小觑。

待得前古道廷崩灭后,丰濂领着法泥潭一众鬼道大能又趁乱攻入玄柩,强势驱逐腾公观,占据了这道统的原本基业。

自此后,法泥潭更是根基渐固,底蕴日深,俨然有独霸大朔部州的姿态!

说来法泥潭中修士,虽无食生饮血的“修”恶类,尽是些炼炁合形的“正统景修”,这也是前古道廷之所以容许其存在,甚至对其屡次委以使命的缘由。

但在法泥潭中,却也绝不乏一些被外间修士视为方术诡道的神通。

这既与鬼道本身的根脚相关,亦同那位丰濂祖师脱不开干系。

丰濂早在尚未落劫遭难前,在沙门诸世界内便以“机变百出,不守常格”而著称。

他甚至还与空空道人有过几回论道,但这两位终究理念不合,随空空道人功证大罗后,他们便也鲜有往来。

如束朗此刻所施的“神观蛊”,正是丰濂在法泥潭所创的几门方术之一。

少功夫,朗眉心处忽有窸窣响动传出。

紧接着,便有一只米粒大小的蛊虫从中缓缓展翅飞出。

这蛊虫通体如若青玉,碧莹莹一片,乍一眼看去,倒只是颜色鲜润了些,并无其余神异显露。

不过将这倒转过来,便见它腹下还有一张模糊人面。

细一辨认,腹下的那张面孔与束朗倒是八成相似,不过此时眉梢眼角俱稍往下垂,与先前相异,露出一副愁苦之相。

“奇了!”

束朗见状皱了皱眉,目光稍稍一凝。

见虫腹下的人面只是略微露出苦相,并未有什么目中泣血,甚至面目崩裂的模样,束朗心下稍安。

不过如此一幕,终究有些出乎束朗预料,令他有些放心不下,在室中踱步走了一转,眉头仍未彻底舒展。

“神观蛊”乃是法泥潭中一门大名鼎鼎的奇诡方术。

这蛊法的修行过程艰难便无需提了。

而鬼道修士欲修此法,需得寻到自家的前世尸身,以此为凭藉,采三千余种外药,再配合日月精英、普运宝霞,受地火天雷的打熬,由有质炼到无质又炼到有质达二十四次,才终算勉强成就。

需前世尸身为材——

仅此一项,便已拦住了天下近九成之多的鬼道修士。

若不是有大根脚、背景在身,便是天之幸得到了神观蛊方,也绝炼不成这门方术。

而即便是在法泥潭内,也绝不是每个真传,宫主都炼就了此等手段,甚至法泥潭当代学门因前世尸身被天劫毁去,他亦止于门槛之外。

可以说束朗修行至今,他的极多心力都是耗在了“神观蛊”上。

当年他修成此法,在法泥潭更曾惹出不少轰动!

神观虽无什么杀敌,守御之能,但却有预知凶吉祸福之用。

仅此一项,便足以令神观蛊被收录进道廷的《地阙金章》内,并在占验部中声名昭著,多有美誉了!

“看这模样,倒不是什么大麻烦,只是些小厄?”

束朗把玩着手中蛊虫,心下不觉沉吟:

“如今的我在法泥潭中,倒无麻烦,应是和师门关联不大。

这样看来,或是应在道廷了?”

此念一出,東朗心下亦是涌出了些明悟,像是拨开了一层迷雾般,眸光不觉一闪。

若此事当真应在道廷。

那于朗而言,除却甘露讲院,也别无可疑之处了!

......

迄今为止,束朗在甲辰斋已修行一年有余。

对于甘露讲院的种种优渥之处,他可谓是深有体会。

不得不说,此处的确无愧众天第一学宫之名。

以束朗的出身,他绝非那等没见过世面之辈,但还是为学宫的大手笔所深深震撼。

正因如此。

他才决意要去争一争甲辰斋的斋首位置!

甘露讲院共有六十斋舍,能有资格入斋进学的修士,除去道廷一方的天骄英豪外,便是来自各方道统的真传道子或族中翘楚,总之无一凡类。

而这等人物齐聚一堂,难免也是要分个高下。

为激励人心,故而甘露学宫也是顺水推舟,在每一斋中皆设有“斋首”一职。

斋首又有“司斋”一类的别号。

顾名思义,此乃一斋修士之首,由斋中修士充任,为诸生之表率,是斋中上师之佐,有垂范之责,当引领之功!

与斋中寻常修士相比,斋首非仅可以被上师额外关照,且每月皆可得到一笔不菲的赐赏。

似束前番欲求的那外药“连理木”。

若他是斋首的话,便可顺势向上师恭请,若上师和院中司业点头的话,说不得他下月的赐赏里,就会出现“连理木”这类外药。

如此一来,可以说是不必付出什么代价,便能顺利收得大药在手。

而斋首能够享有的好处还不仅于此。

与上师关照以及每月赐赏相比,最为紧要的,还是斋首之名可上达讲院高层,进入诸位司业甚至是讲院祭酒的眼中,得其接见、点拨!

讲院内的诸位司业已是修为通天之辈,纵离那逍遥长生之境,也仅差一步之遥。

放于外间天宇,他们个个都是能够称尊做祖、统御万方的人物,能够压得天下拱伏,足以成为一方道统的镇世底蕴!

而讲院的那位祭酒,更是实打实的神仙人物。

其伟力之大,已远超下境修士的想象,无可估量!

陈珩因拜于通烜门下,故可时常聆听仙道大德的教诲。

但对于这世间大多真传而言。

他们虽可面见自家的大德祖师,但若非亲传师尊,这等人物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时闻大德口授秘要,亦实属不易!

“如今这斋中修士一共十二位,除去那个登明宗的杨夷光,其余修士皆非我敌手。

便是那个杨夷光,她虽修有‘梅花易数'在身,在占验道上天资不凡,但我同样有“神观蛊”在身,若祭起那道神通来,她还不是我束朗的敌手。”

此刻束朗心下暗忖:

“而宋经世既有移斋之意,这斋首之位自然空缺。

此乃难得的良机,除宋经世外,甲辰斋内谁人可压我一头?

若无意外的话,此乃天赐之机了,只是这蛊虫......”

说来也不是第一天对斋首位置起意。

只是自入甲辰斋以来,他一直被宋经世稳压一头,直到近日宋经世放出移斋的风声,束朗的这点心思才又活泛起来。

说来束朗绝非泛泛之流。

法泥潭本就是玄柩天的鬼道大教,而束朗虽非道子,但却是法泥七大真传之首。

他之所以未能登上道子之位,亦是在时运、年岁上吃了亏,并非本事不济。

这一处。

他倒是与真武崔钜并无二致。

而自入甘露讲院以来,束朗在诸般考课和大比中,也的确表现卓异。

细数起来,他已是轻松斗败了十余数目的真传之辈,便是以弱击强之事,束朗也并非是未尝经历!

但奈何因为斋中还有一个宋经世在,束朗因而难以出头。

“雷部悬象署的从六品‘司榜录事,能以仙道元神之身,占上一个从六品的优位......

此人的能耐,已是不必多言了!”

因想到了宋经世,束朗微微摇头,心下轻叹。

束朗清楚若同宋经世相比,他在甘露讲院内的诸般战绩,便难免要逊色一筹了。

皇隐遥、刘京、沈耽、余黄裳、彭象…………………

这些在甘露讲院皆是声名赫赫的真传道子,却皆非宋经世敌手。

纵束朗自视甚高,但几回败于宋经世之手后,他亦不得不承认,强中更有强,天外有天!

而宋经世的家世更非同凡响。

当今雷部仙都雷霆司的司主名为宋时修,深得天帝姬焕的器重,是姬焕的潜邸之臣了。

而宋经世,便是这位最为宠爱的子嗣!

“无极真雷......道廷雷部的无上秘传雷法。

而宋经世除去修有无极真雷外,更有数门厉害傍身,如此人物,可绝难对付。”

束朗此刻终是缓脚步一停,暗暗握紧了那神观蛊,目中透出一股锐意。

“纵我如今并非他敌手,但待我修成了那门‘八煞尸阴相”后,必要再上去讨教一番!

不独宋经世,还有那个陈珩......”

在摇一摇头,感慨甘露讲院着实是藏龙卧虎后,束朗也暂将心思收摄。

他只向外间的门客传了封符书,便继续盘坐下来。

宋经世欲移斋的风声放出已久,想来宋经世应不会在此处收回念头。

如此一来。

他的斋首位置,当是十拿九稳!

说来除去斋首,近日甲辰斋的那位韩上师因功行到了紧要关头,不久后便将直面纯阳灾劫,这位已是向讲院内的诸位司业告假。

而过上几日,便会有新的上师抵斋承事

那这神观蛊的异动,是否和新的斋中上师相关?

“与胥都的八派六宗不同,法泥潭在道廷可没几个厉害旧敌,那这蛊虫异动,应当......”

東朗握住神观蛊,在几回运转玄功后,因所得皆不见清晰,他也懒得多想,索性闭目打坐,等待外间门客打探消息。

但他这一回入定修行未能持续多久。

未出一个时辰,忽有叩门请见之声响起。

束朗推开门户,在听自家门客低语几句后,他面色陡然一变。

而東朗在沉默一阵过后,他还未开口说些什么。

这片岛州上忽有一声钟响悠悠传开,余韵绵长,一连三响,赫然是斋中又迎来了新的修士。

東朗闻声,眉头不由一挑。

他将未出口的话暂且咽了回去,只踩上一朵铅云,便飘身上了云穹。

不独束朗是如此施为。

等他来到出入口时候,在极天上面,已是有了七八个修士,那位令束朗另眼相看的杨夷光亦赫然在列。

束朗客气与同斋修士一一行礼,而除去杨夷光之外,也仅有一个偎红倚翠的赤袍少年令他額外多看了一眼。

“难得今日钟响,看来斋中终是迎来新进的同窗了。”

注意到束朗目光,杨夷光微微一笑,问道:

“束道兄可知这位身份?”

“我倒是知晓,但还不如不知......若真是他来了,纵使宋经世当真移斋,这斋首位也落不到我头上。”

東朗心下无奈。

但他面上倒未流露出什么异色,只是一笑了之。

到得此刻,束朗当真有些后悔当日在斗口洞的笑谈了,不料竟是一语成谶!

“秃驴果真无一个好物,都怪和尚坏我运道,明天便寻他打上一场!”暗道。

而就在他思忖之际,天角已有一道金光由远而近,正迤逦而来。

待看清金光中那道身影后,岛州上忽有轰动喧哗声发出,斋中修士个个瞪大双眼,吃惊不小。

便连杨夷光面上亦是一抹讶色显露,眼波流转。

而同一时刻。

在临近岛州之后,陈珩目光一扫,只是上前一步,金车便缓缓悬停空际。

“束朗、杨夷光,还有九真的......”

陈珩微微一笑:

“在这道廷的甲辰斋中,竟也能遇到了一位都出身的玄门同道,着实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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