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庆维目光落在医案记录上,快速地看了起来。
他在同仁堂坐诊一年,见惯了大夫们见盆腔炎就开公英、败酱草、黄柏清热解毒的套路,可这例患者少腹发凉、带下清稀、舌淡苔滑,脉沉细涩,全是虚寒之象,湿热都无,偏偏又有附件增厚、压痛的瘀滞表现,这就很奇怪
了,果然考试没那么简单。
光是第一眼他就看出,这里不小心就容易踩“炎症必清热”的大坑。
过了大概三分多钟,他才提笔分层书写起来。
闹钟叮铃响起时,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请作答!”杨秉彝对着关庆维说道。
关庆维吐出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手,然后才看着自己的草稿思路说道:
“我认为,第一,本病应该归属中医‘妇人腹痛带下病”范畴,核心病机为胞宫虚寒,气虚下陷,瘀阻胞络。患者两次人流术后胞脉空虚,寒湿之邪乘虚侵入,凝滞气血,加之劳倦伤脾,中气下陷,阳气不升,故而少腹冷痛、
腰骶坠胀、带下清稀,缠绵三年不愈。”
杨秉彝笔尖一顿,抬眼追问:“西医连续用了三个月抗生素,炎症指标没降、症状没减,你觉得根由是什么?”
关庆维看了方言一眼,说道:
“很简单啊,抗生素性近苦寒,久用重伤脾肾阳气。患者本就是虚寒体质,寒凝血瘀,再用苦寒之品直折阳气,好比冰天雪地里再浇冷水,寒湿越凝越重,胞络瘀滞越闭越紧,正气越耗越虚。只知攻邪不知扶正,只知消炎不
知温通,自然久治无功。若是此前中医再用清热解毒利湿之剂,更是雪上加霜,只会把病拖得更顽固。”
这个在之前跟着方言在军区大院儿看热闹的时候,他就见到方言解答过,所以记得很清楚,当时全是西医治了过后需要方言去再治的,面对的就是这些问题。
方言没有评论对错,而是跟进追问:
“那按你的思路,这病该怎么治?慢性盆腔炎常规都用清热解毒、活血散结,你难道完全不用?”
“以温通扶正为主,活血散结为辅,绝不用大队苦寒药。”关庆维说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的治法立为温阳散寒,益气升陷,化瘀通络。主方用少腹逐瘀汤温通胞宫寒凝血瘀,合举元煎益气升阳、托举下陷之气,加苍术、茯苓健脾化湿止带,桂枝、细辛少量温通胞络,等到阳气渐复、腹痛减轻后,再酌情加三
棱、莪术少量散结消瘀。”
“另外全程忌重用公英、败酱草、黄柏这类苦寒清解之品,哪怕偶见带下微黄,也只加丹皮、赤芍凉散热,绝不苦寒直折。一旦伤了脾肾阳气,这病就再难断根。”
一席话讲完,诊室里静了几秒。
杨秉彝抬眼看向方言,等着他说话。
眼前这位是方言的师弟,他觉得还是少说为好。
杨秉彝是看过方言的答案的。
平心而论,关庆维答得已经足够亮眼。
时下业内治慢性盆腔炎,十有八九盯着“炎症”二字,公英、败酱草、黄柏堆得满纸都是,能一眼看破虚寒本质,跳出清热俗套的,十个里挑不出两三个。
他这答案放在今天所有面试者里,也算是优秀。
可跟方言的原案一比,差距还是明摆着的。
一则只识瘀阻,没点透三年久病、附件增厚背后的“痰瘀胶结”,散结只靠三棱莪术,少了化痰软坚的力道。
二则只提内服方药,没说到中药保留灌肠,少腹温熨这类外治手段,慢病位深,单靠内服药力透达慢,见效总要打个折扣。
三则用药的先后缓急说得太粗,急性期怎么扶正止带、缓解期怎么攻坚散结,没分出层次。
说到底还是年纪轻,临床坐诊的日子尚浅,辨证大方向稳了,可细节处的火候还欠打磨。
当然了,这也和两个人的经验有很大的关系,他可听过,方言之前在西苑医院的时候,那边妇科大佬钱伯煊可是把自己的一些医案笔记都给了方言看过的。
当然了不光是钱伯煊,像是程莘农、任应秋、岳美中、王文鼎、赵锡武、耿鉴庭、刘渡舟、王岱、金寿山、董建华、王伯岳、赵心波、方药中、郭士魁、赵树仪、付方珍、赵金铎、董德懋、路志正、谢海洲、刘志明、朱仁
康、韦文贵、张舜丞......当时只要在西苑医院待过的,基本都拿医案给方言看过。
他这是和研究院和学校来的老师和研究生们聊过的。
方言当时在西苑医院属于是人见人爱的类型。
所以那之后方言的治病风格也变得开始多样起来,各种问题到了他面前也变得轻松写意,总是能够找到最优秀的治疗方案。
关庆维足够优秀,但是遇到方言了,就有点恼火了。
当然了,他认为关庆维还是过关的,就是不知道方言会怎么让他过。
正想着呢,方言已经开口了:
“嗯,大方向抓得很准,没被΄慢性盆腔炎'的西医病名牵着走,一眼看透苦寒伤阳的弊端,光是这一点,就胜过临床大半大夫了。”
他顿了顿,说道:
“但有…….……”
这下关庆维心提了起来。
方言说:
“你还是几处可以再磨一磨。第一,患者病程三年,附件增厚、压痛明显,不只是寒凝血瘀,是寒湿久凝,痰浊与瘀血胶结成块,光靠活血散结清不了有形的增厚,得加白芥子、生牡蛎这类化痰软坚的药,痰瘀同调,结块才
消得快。”
“第二,慢性盆腔炎病位深在盆腔,纯内服药力走得慢,临床常规要配合中药保留灌肠,或者少腹艾灸热敷,内外合力,起效能快一倍不止。”
“第三嘛......用药要分阶段:急性期压痛重、带下多,先以温阳益气、化湿止带为主,活血散结药少佐即可;等腹痛减了、正气复了,再慢慢加重攻坚的药量,别一上来就用峻药伤了正气。”
关庆维听得一阵恍然,然后忙着连连点头:
“是我考虑浅了,之前门诊见的盆腔炎都偏轻,没接触过这么久的陈年旧疾,痰瘀胶结这一层,还有外治的思路,我记下了。”
方言笑了笑:
“你年纪轻轻,辨证底子打得牢,又不盲从俗套,已经很难得。录用了。”
他略一思忖,便说道:
“接下来日常先去多接触慢病顽症,多攒些临床经验多练两年,火候到了自然就通透了。”
关庆维听到这里知道自己是通过了,立马直起身,郑重地拱手行礼:
“多谢师......方主任,多谢杨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这小子还没忘了工作期间称职务。
等他退出去,杨秉彝笑着落下笔,在打分表上勾了“优秀”:“他路子正,再经你这么一点拨,再过两年,临床独当一面没问题。
“嗯,就是缺重症历练。”方言翻开下一份档案,淡淡道,“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疑难杂症,慢慢磨吧。下一个。”
接下来的几位面试者,没有关庆维和郭志远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表现。
有的在“伏邪”和“虚寒”两个方向上摇摆不定,既想用温阳药,又舍不得加清热解毒的底子,结果方子开出来四不像。
有的能认出“抗生素伤阳”的问题,却完全没注意到病案里“纳差便溏,舌淡暗边有齿痕”的脾虚线索,治法只顾温肾,不顾健脾,开了方子却没治到根子上。
方言没有苛责。
一个面试者,不管答得怎么样,他都会把最核心的错漏点指出来,语气平和,不贬低,不敷衍。
有几个明显紧张的,他还会在点评完之后补一句“回去多看看《脾胃论》里升阳益胃的思路,有机会再来考”,让人走的时候能带着方向回去,而不是带着挫败感离开。
毕竟都是自己选出来面试的,而且有些人还是请假从很远的外地过来的,方言态度方面尽量让他们舒服。
甚至还给他们机会,他从来不一棍子打死,考试嘛只是考这会儿的状态,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发挥不正常也是有可能的,况且这些人的解法也不是错,就是不全面。
“下一位!”方言对着杨秉彝说道。
杨秉彝把人员资料放到方言面前:
“这个远啊......广州来的,还有他这个姓......这个字怎么读?”
方言一看,禤国维!
顿时他来了精神,这位也是他调的。
“xuan,一声读音和“喧”一样,属于比较少见的姓氏。”方言不动声色地对着杨秉彝回应道。
这位可是大佬1937年生,GD省三水人。
1957年中学毕业后,他就开始接触中医、中药。
在63年大学毕业后,服从国家分配,到了湖南中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开始工作。
工作了大概十多年后。又被调到了老家,在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二附院工作。
到这会儿,他其实并没有太亮眼的履历。
等到了1983年后,他就成为了副院长。
然后还担任了广州中医药大学首席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后来又是GD省中医大学学位委员会委员。
还有华夏中医药学外科委员会副主任,以及GD省中医药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学报《新中医》、实用医学杂志等多家杂志编委,是非常少见的中医外科高手。
也就是等赵炳南这一批大佬退场后,就是由这位在中医外科金字塔顶尖发光发热了。
原来历史,他应该在四年过后成为第二院副院长。结果因为方言出现导致的蝴蝶效应,他也从广州被推荐了过来,参与了这次的考试。
杨秉彝明显感觉到方言在看到这个人的资料后,出现了有些不太一样的情绪,虽然不明显,但是他也感觉到了。有些好奇的杨秉彝留了个心眼,出去把人给叫了进来。
而就在这时候,方言已经挑了一张特意准备的医案要考考这位外科高手了。
和其他人不一样,方言找他来,为的就是给协和把中医外科给撑起来。
这种明显有自己擅长方向的特殊人才,方言心里都是有数的,只有那种没什么特色的,他才会随机抽取题目让对方回答。
当然,如果有人知道内情,肯定会觉得方言这是在双标。
但是方言自己不这么认为。前面的普通面试者,招录目标是填补临床或者是科研通用的岗位,考的是中医辨证的基本功和综合能力,看他能不能处理常见病,能不能跳出思维误区,有没有培养潜力。用通用内科医案随机测
试,测的就是胜任底线。他也并不是要对方完全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要能够过一个线,他就会过,哪怕就算是这次发挥不好,他也会给对方机会进行下一次测试。但是眼前的这位不一样啊,方言算是特意把他从广州调过来的,目标就很明确,牵头搭建协和中医科的中医外科,扛的就是专科
大旗。目的其实是引进稀缺人才,不是用来做普通住院医的。
如果给这种专科人才出同样的题,反倒是测不出他专科水平。
方言特殊对待,看似是在放水,其实是在加码,他要的不是测试对方的基础辩证或者基本功思维,而是要测试对方在专业领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成色。他要对方这道题答透,不仅要懂辩证,还要懂专科用药火候,懂外治配
合,懂久病标本缓急的分层,对专科素养要求是远高于通用题的。如果之前及格线是60分,那么专科及格线就是95分。
很快,一个看起来长相有些不太寻常的中年人被杨秉彝带了进来。
“方主任,你好!总算见到真人了!”和预想中的紧张不一样,禤国维上来就一脸崇拜地跑上来和方言握手。
“久仰大名啊!诺贝尔奖第一个中国人获得者啊,说实话,我早就想见您了!”
“能够和您一起共事,那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禤国维一点没客气,像是完全忘记了考试这事儿,说的像是已经被录用了一样。
一旁的杨秉彝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那个......禤同志,你还没被录用呢。”
禤国维摆摆手:
“我有信心,您随便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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