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应该在方子里加重甘寒养阴的药,来对抗西药的温燥,而不是单纯用清虚热的药?同时再把他之前服用的西药全都叫停才对?”何绍奇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连忙说道:
“不,这个西药虽然大部分可以停,但是最核心的两种一旦开始使用,就不能马上叫停,要不然很可能要出大事,司坦唑醇也就是康力龙这款是核心中的核心,这是他目前身体维持骨髓造血的支柱药物。慢性再障的雄激素治
疗起效极慢,通常要连续服用2-3个月才能看到血象稳步上涨,一旦我们这会儿突然停药,病人的骨髓失去外源刺激,造血功能会快速回落,血小板、白细胞骤降,很容易诱发严重的皮肤黏膜出血,甚至内脏出血、感染,风险极
高。
“而且他现在正处于复发期,骨髓增生本身就低下,全靠康力龙勉强撑着基础造血,停核心药就相当于是在釜底抽薪。”
“还有一叶萩碱,这个是作为辅助促造血的肌注药,它的温燥之性确实会加重阴伤,但它能兴奋骨髓微环境的自主神经,和康力龙有协同作用。”
“可以等中药起效、低热盗汗消退、血象开始稳步回升后,先停这它,把温燥的影响先降下来。”
“至于其他什么的,那可以停。”
“还有不能用‘加重'的思路,更不能上大寒的药。他本来脾胃就弱,之前抗生素用了不少,胃气已经偏虚,再堆甘寒养阴的药,容易把脾阳压住,到时候阴没补上,饭先吃不下了,气血化源更不足,得不偿失。”
听到方言一串的话,何绍奇反应过来,说道:
“那我赶紧改一下!”
说完他赶紧开始修改原来的方剂,其实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太多,很快他就写好了。
方言看了过后,确认没毛病,这才让他去给病人说方剂的事儿。
有了何绍奇这里的前车之鉴,后面不少人处理完了过后都要找方言审方子,当然如果涉及到外科这块儿的,方言会推到赵老那边去,同时在一旁旁听。
等到他们这边看的差不多了,秦开远又叫了下一波人过来。
其实本来还有好几个大院儿要去,秦开远看到这个架势,干脆就把其他大院的人都通知到这里来了。
方言他们看到接近中午的时候,已经有其他大院的患者坐车过来了,这里俨然就变成了个看诊点。
各大院本来就是连成一排的,哪怕是过来,也比去医院要近得多,所以都没啥意见。
等到中午看完过后,秦开远又拿来了下午的患者名单,都是他已经排好的。
不过这家伙很显然是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儿了。
“秦部长,说好了今天就看这个大院儿的人,你怎么给其他大院的人也带来了?这是打算让我们忙活一天啊?”开口的是赵炳南老爷子,他可没给秦开远面子,下午他本来就安排了方言拜师的事儿,结果秦开远也没通知他们,
就玩了这么一手,直接破坏了他原来的计划。
关键是这些病人还都是前线回来的,既然已经安排好了肯定不能说拒绝,所以老爷子只能把气撒到秦开远身上。
他年龄大了,本来也是中央保健组的,说话就不那么客气了。
“我跟你说,下午我本来还约了人要办方言的拜师仪式的,你就说怎么办吧!”
秦开远被这么一说,这才反应过来。
一拍脑门儿:
“哎呀,我......我把这给忘了!”
现在事情大条了,他已经安排了下午的诊断,肯定也不能推了,但是方言和赵炳南人家是提前打了招呼的。
这时候的方药中站出来说道:
“要不......我们在这里继续看诊,你们去忙拜师的事儿。”
赵炳南顿时没好气地说道:
“哪能行吗?多数人都是冲着方言来的,上午你也看到了,好多人在其他人那里看了,都要等着方言了方子再去拿药,再加上如果来的是外科的人,没我在这里,能行?”
“那......那换个时间,行不行?今天是我的错,换个时间我找场地,办个大的!行不?”一旁的秦开远说道。
“办个大的?这不是让我和方言犯错误嘛?”赵炳南翻了个白眼。
老头今天算是把秦开远给拿捏了。
方言站在一旁,看着赵炳南把秦开远怼得额头冒汗,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没露出来。
他知道老爷子不是真的生气。
他最多也就是气秦开远没提前打招呼,把安排好的节奏打乱了,但既然病人已经到了门口,赵炳南也不可能真的撂挑子不干。
秦开远被赵炳南一顿数落,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想找一个不出错的回答,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看了一眼方言,又看了一眼赵炳南,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道:“赵老,方大夫,今天这事儿是我的错,没提前跟您二位通气。那这样,下午的看诊我往后推一天,明天上午再安排。您二位该办什么事就办什么事,
拜师的事不能耽误。”
赵炳南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松下来。
他端着保温杯,看了一眼方言,像是在等方言表态。
方言想了想,说:
“赵老,秦部长也是着急,病人既然已经到了,让他们空跑一趟也不好。”
“我看要不这样,下午的看诊照常进行,拜师的事我们可以在午饭之后,下午看诊开始之前先办完,不耽误下午的工作。”
赵炳南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秦开远:
“那你中午给我们腾出一个小时来,不耽误下午看诊。”
秦开远听到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没问题!中午食堂那边我安排,保证不耽误您二位的时间。”
“对了您要叫什么人,我也一块儿给接过来,今天中午还有不少首长也在,也能一起做个见证!”
赵炳南听到后,想了想这倒也还行,就是有点仓促于是他说道:
“我也不为难你了,正好你下午安排的人多,我下午把几个朋友也叫过来,顺便让他们也帮着看一看。”
秦开远听到这里,拍着大腿说道:
“哎呀,赵老,感谢感谢!那您跟我一块儿去打电话去?”
这家伙完全就是打蛇随棍的主,这会儿根本看不出他一点不好意思,方言都怀疑这是他故意安排的,什么忘了都是假话。
能够当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就像是老院长分析的一样,秦开远精着呢。
赵炳南大概也是看出来秦开远的小心机,撇了撇嘴说道:
“敢情你在这里等着呢?”
“冤枉啊!”秦开远忙否认。
方言听到秦开远那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能在总后卫生部这个位置上坐稳的,果然不是一般人呐,脸皮真厚。
说是忘了,但忘得这么恰到好处。
赵炳南显然也品出了这层意思。他斜了秦开远一眼:
“行了行了,别喊冤了。”
秦开远嘿嘿一笑,也不反驳了,顺势凑上前半步:
“那赵老,您看您那些老朋友都怎么请过来?我安排车去接,保证不耽误您下午正事。”
赵炳南说道:
“走吧,我去打电话。”
“好嘞!这边请。”秦开远当即就做了个请的手势,要带着赵炳南去打电话。
接着两人就去办公室去了,方言他们这边则是继续看还没看完的病人。
“这样也挺好,比你们原定计划还热闹不少。”一旁的方药中对着方言说道。
这可不,今天本来打算是中午忙完下午就去完成拜师仪式,结果下午还被“不小心”安排了一堆病人,所以只好在午饭时间拜师了。
刚好在这里还有不少领导等着中午一起吃饭,感谢一下他们几个。
这下可不就热闹了。
说起来,这样也挺好,估计这几天方言拜师赵炳南的事儿,随着中午这顿饭,就会在军区大院儿这边传开了。
对于方言来说也是好事,毕竟外头人知道他师父是谁的,还真不一定有几个。
这样的话方言身上还能多个中央保健组师父的光环了。
想到这里方言就感慨:
“还是当官的心眼儿多。”
等到中午的时候,方言他们看完了病人,秦开远也把赵炳南找的朋友都叫过来了,除了关幼波和关庆维,还有焦树德,方和谦、秦伯未、王绵之、刘弼臣、申芝塘几位,只不过这里面焦树德午饭参加完见证就得回去,他下午
还有其他的事儿,至于其他人倒是可以留下来看病。
焦树德完全是因为看在方言是自己徒弟面子上才跑过来专程参加的。
说起来他好几个徒弟也都在这几个人门下拜师了,像是今天中午还在协和值班的李正吉,他除了没在赵炳南门下拜师,其他人那边都是拜了师的,另外像是焦树德的女婿兼徒弟,就拜了关幼波为师,所以方言这个徒弟拜赵炳
南为师,焦树德也是乐见其成的,大家的关系更紧密嘛。
人脉网就是这么搞出来的。
另外除了这些中央保健组的人,还有几个是赵炳南的徒弟,也都从其他医院过来了,都是要见见方言这个名声在外的小师弟。
等人再到了食堂,还有好些中午看了病的家属在等着,有些是连带着病人都过来了,加上方言他们本来还有的这些班委,以及方药中教授,那家伙......现场真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一个本来就是给部队领导用的小食堂,直
接被坐满了。
作为始作俑者的秦开远,站到中央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个,各位,容我先讲两句,今天中午这顿饭,原本是我代表总后卫生部,感谢方言同志和他带来的诸位专家、同学,来帮我们这批从前线回来的战士看诊。结果没想到,赶上了咱们中央保健组赵炳南老先生收关
门弟子这件大喜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的余音落地。
“那我就斗胆,把两件事合成一件来办。既感谢大家上午的辛苦,也见证赵老和方大夫的师徒之缘。”
“好!”台下也不知道是哪位领导带头鼓起掌来。
接着大家起哄式的开始叫好鼓掌,一时间好不热闹。
等到掌声渐息,秦开远才说道:
“赵老和方大夫考虑到下午还有病人要看,这才把中午拜师仪式从简,但是有咱们在场这么多首长和战斗英雄们的见证,我相信这肯定是非常有意义的!”
“那么接下来,在用餐前,我们就先见证一下拜师,下面有请赵老和方言同志。”
赵炳南和方言都站起身,走了上去,赵炳南上去作为师父,他先拱了拱手:
“多谢各位捧场。今天中午这顿饭,本来是秦部长安排的,我借了这个场子办了私事,于情于理都要说一声感谢。”
“今天来了不少老朋友,也来了不少从前线回来的同志,大家百忙之中过来捧场,我赵某人心领了。”
“拜师这事,说大也大,是咱们中医传承了上千年的规矩,是师门名分,是手艺托付;说小也小,就是我找个靠谱的孩子,把手里这点中医外科的本事传下去,别让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断在我们这辈人手里。”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站得笔直的方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我行医六十多年,收徒不多,挑得严。不看出身,不看名头,就看两样:一是心正,看病不分高低贵贱,到了诊台前都是一条命,得对得起人家的信
任,二是根器好,能沉下心啃经典、泡临床,不是学了三招兩式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方言这孩子,内科底子扎实,外科悟性也高,更难得的是懂分寸,知进退,眼里看得见病人。收他当这个关门弟子,我放心。”
“今天就借秦部长这个场子,简办仪式,不搞那些焚香叩拜的繁文缛节。”
赵炳南开场致谢的话音落下,随即侧身退了半步,目光落向方言。
方言会意,伸手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帖折得齐整的大红洒金拜师帖,竖版形制,封面上用毛笔小楷端端正正写着“拜师帖”三个字。
这都是老陆今儿早上教他的样式,此外还有规矩也一并说了。
他上前半步,双手捧着帖身,将写有字的一面朝向赵炳南,跟着深鞠一躬。
起身时双手将拜师帖举至胸前,高度不逾眉,然后郑重其事地朗声道:
“先生,弟子方言,诚心拜入您门下研习中医皮外科。这是拜师帖,帖里写了弟子的心意与誓约,请先生收纳。”
赵炳南看着方言这动作恭谨却不局促,没有半点慌乱,一看便是提前做过功课,懂老规矩的。
他越发满意脸上的神色又柔和了几分,伸出双手接过拜师帖。
捏着帖边轻轻翻开,扫过里面工整的字迹。
其实无非是“谨遵师训、恪守医德、潜心医术、传承不怠”几句,言辞平实,没有浮夸的吹捧,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还有在这么多人见证下拜师的事儿。
老爷子点点头,将拜师帖合上,顺手交给了一旁的邓丙戌,接着说道:
“好,帖我收下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赵某的关门弟子。往后踏踏实实看病,本本分分做人,把这身本事用在刀刃上,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话音落,另外一个徒弟顺势递上温茶,这接下去便是敬茶的环节,礼数一层一层,简而不乱。
这杯茶喝了过后就算是齐活了。
这场面方言就熟悉了,之前拜老陆和焦树德就只是执行了这一步,老太太拜师的时候更是简单。
如果换成严格的方式,必须学徒期要考察三年五年,然后要磕头敬茶,后面还得要发誓法不传六耳之类的。
方言双手接过温茶,按照老陆教的,他对着赵炳南再次躬身行礼,膝盖微屈,行的是规矩里的半跪弟子礼。
“师父,请用茶。”
赵炳南听到这句眼睛都亮了几分,忍不住笑着伸手接过茶杯,也顾不得茶水温度,当即低头就抿了一口。
喝完,他就把茶杯递给邓丙戌,然后马上伸手扶了方言一把:
“好好,好徒弟,快起来。茶我喝了,咱们这师徒名分啊,从今日起,就算定下了。”
方言点头起身。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几个从前线下来的伤员撑着胳膊坐直了身子,拍得格外用力。
“感谢诸位见证!”老爷子高兴地说到。
然后众人都笑着冲赵炳南拱手道贺。
焦树德特意上来交待几句,让方言跟着赵炳南好好学,争取多学些,以后振兴中医外科,这话倒是恰恰说中了方言和赵炳南想的,两人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然后方和谦、王绵之几位也纷纷上来祝福几句。
这落在在场年轻大夫耳朵里,都清楚经此一役,方言在京城中医界的名头,算是又上了一个台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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